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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与世界史——从中央欧亚的视角出发

历史大观园 历史评论 2020-06-14 17:32:11 0


何谓「中央欧亚」?

在力图重构世界史的历史学界中已经成为常识,且在最近也广为一般人所知的术语,就是「中央欧亚」。欧亚大陆不用说,当然是亚洲大陆与位在其西方,如半岛般附随的欧洲大陆合称的概念,当它与夹著地中海的北非合称在一起,就是欧亚非大陆(Afro-Eurasia),这是在近代以前主要世界史的舞台。所谓的「四大文明」,全部都发生在其中乾燥地区的大河流域。中央欧亚,指的是欧亚大陆以及欧亚非大陆整体的中央部分,从大兴安岭周边(包含满洲西部)以西的内外蒙古至里海周边的内陆亚洲,加上南俄罗斯(乌克兰)至东欧中心地区的领域。

丝路与世界史——从中央欧亚的视角出发

中央欧亚与四大文明圈的位置关係(附西欧)

在整体的欧亚大陆裡面,中央欧亚是由雨量、水量最少的沙漠地带与其次的乾燥地带即草原地带所形成,位于曾经是四大农耕文明圈的北方。虽说是乾燥地带,但却是有大河流经。中央欧亚上具代表性的草原与沙漠,由东往西依序来看,分别是:大兴安岭周边—蒙古草原—准噶尔草原—天山山脉内部草原—哈萨克草原—乌拉尔草原—南俄罗斯草原—喀尔巴阡山草原,呈带状分布。其南侧有戈壁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克兹勒固姆沙漠—卡拉库姆沙漠形成的带状沙漠。松田寿男所提出的天山—锡尔河线,正好形成区隔这个草原地带与沙漠地带的分界线。来自北极海与西伯利亚的湿空气,无法到达沙漠地带。另一方面,在这片带状分布的沙漠南侧,是内蒙古(包含黄河弯曲处的鄂尔多斯)—宁夏回族自治区—甘肃省—青海省—西藏—喀什米尔—犍陀罗—吐火罗斯坦(旧称巴克特里亚)等地区相互连接,是一片交杂著草原与沙漠的半草原半沙漠地带。换言之,中央欧亚的整体,由北向南分别是由草原地带、沙漠地带与半草原半沙漠地带的三层构造所形成。

不只是上述的横向变化,我们也必须留意山脉地带的纵向变化。虽然乍看之下难以一眼辨明,不过以天山山脉为例,在海拔高度两千到三千公尺左右的地区,散布著许多大小盆地,每一处都是苍翠的大草原。在南麓,海拔低于盆地的地区,呈现出急剧半沙漠化的山脉肌理,再往下则是一片完全光秃秃的山麓,然后逐渐化为沙漠。相对地,在北麓,即使往下抵达海拔一千公尺左右,还是很多草原地形,再往下的话,就是接近沙漠的草原。不过,即使抵达海拔五百公尺处,北麓的河川周边还是拥有广阔的农耕地带。天山山脉是锯齿状的群山重叠相连而成的,每一座山的北斜面,比起日照直射的南斜面还要翠绿;超过两千公尺一带的北斜面,有著茂密丛生的针叶林,与南斜面的草原形成强烈对照。只是,不管是南面或是北面,超过三千公尺以上都是岩石裸露的地表,超过四千公尺的地区,则是被冰河或万年白雪所覆盖。

丝路与世界史——从中央欧亚的视角出发

天山山脉的牧场 天山山脉当中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草原,在这些草原间放牧有羊群。

中央欧亚有许多大型山脉,所以千万不能忽略在那些广大的山麓或山脉内部,拥有广大草原这一地理事实。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位在天山山脉中,一直以来因为被称为裕勒都斯河谷而经常招到误解的巴音布鲁克草原,其实是片东西超过两百五十公里,南北达到一百数十公里的大草原,千万不要被溪谷等这样的称呼误导了。其他的规模虽然没那麽壮观,可是山脉中也包含许多大大小小的草原。除了相当于欧亚大陆背脊的帕米尔、天山山脉、崑崙山脉、喀喇崑崙山脉、兴都库什山脉,还有分隔满洲与蒙古的大兴安岭、分隔蒙古与准噶尔地方的阿尔泰山脉、分隔甘肃省与青海省的祁连山脉、分隔西藏与印度的喜马拉雅山脉、乃至分隔亚洲与欧洲的乌拉山脉等,均拥有这样的自然景观。

这些山脉是巨大的储水池,是孕育出游牧民族的摇篮地。在活跃于中央欧亚史上的土耳其民族的古代语裡,除了一般意义的「山」(taγ)以外,还俨然存在著意指「大山脉中的森林与草原、山中牧场」的「y??」一语。在中央欧亚最高的大草原地带,孕育出众多游牧国家的根据地——蒙古的于都斤山(?tük?n y??)与阿尔泰山脉(金山 Altun y??),以及开拓了从北魏到隋唐的「拓跋国家」的鲜卑系游牧民集团,他们的故乡大兴安岭(Qad?rxan y??),每一座山脉都是「y??」,而不是「taγ」,其意义不可谓不深远。

游牧骑马民族的故乡

儘管在河川湖沼的周围,或是山脉裡海拔较高的北斜面等地方,也有森林生长,但总体来说,中央欧亚是拥有丰饶的草原和沙漠的乾燥地区。因为是这样的乾燥地区,所以本书的一大主题——丝路就是出现在中央欧亚上。丝路并非人工修筑成的高速公路,而是在无法运用机械力的古代和中世裡,由人们一步一脚印所踏开的道路。正因如此,想当然耳,他们一定会避开必须使用道具和人力砍伐开拓的茂密森林地带,而採取通过一望无际草原或沙漠的途径。故此,中央欧亚乃是连结以「四大文明圈」为基础,扩大发展而成的东亚农耕文明圈、南亚农耕文明圈、西亚半农半牧文明圈,以及较晚才出现的欧洲半农半牧文明圈的天然交通要道。

中央欧亚在人类史上发挥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是距今约三千年前诞生出游牧骑马民族。虽然我认为人类史上最大的发明是农业,可是南北美洲大陆也独自发展出农业,而在澳洲大陆及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大陆等地,或许也都存在著农业。然而,地球上各大陆裡面,只有欧亚非大陆能够生成、发展出与近代直接连结的文明,是因为唯独在这裡出现了骑马游牧民,以及他们骑乘的马是中央欧亚原产的马。由四大文明圈发展出的农耕民与由中央欧亚发展出的骑马游牧民,两者之间的对立、抗争、协调、共生、融合等紧张关係,正好催生出欧亚非大陆生气蓬勃的历史,并孕育出与近代连结的高度文明。顺道一提,儘管在更早之前就存在没有马匹的单纯游牧民,不过在本书指的游牧民或游牧民族,全都是游牧骑马民(骑马游牧民)或游牧骑马民族。

不只如此,从世界史的意义上来看,中央欧亚草原地带西部的乌克兰草原—高加索地区是印欧语族的发祥地,东部的蒙古—大兴安岭周边地区则是阿尔泰语族的故乡,这是我们所必须切记的。若是想到这两个语族在之后的世界史上那种无人能及、举足轻重的角色,我们便会更自然地领悟到中央欧亚究竟有多重要了。

北中国和中亚

本书的主要舞台是中国本土,尤其是唐帝国的政治中心,与陆上丝路直接连结的北中国(华北),以及位于其北方的蒙古,还有北中国以西的中亚。北中国裡面也包含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内蒙古自治区,但是那裡隔著戈壁沙漠,与现在的蒙古国,也就是外蒙古相对峙。要将之统称为蒙古,或者是划分为内外蒙古,都是很中华主义式的说法。所以接下来,我会以戈壁沙漠来分界,戈壁以北就称为蒙古、蒙古本土及漠北,戈壁以南就称为内蒙古及漠南,但是有必要将两者结合时,就称呼为内外蒙古,或者是蒙古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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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沙漠 虽名为沙漠,但实际以砾石为主体,间杂短草生长。主要放牧动物为骆驼及山羊。

另一方面,位于北中国以西的中亚,自古就被称为「西域」。西域原本指的是汉代中国世界的西方大门口——位于敦煌西方的玉门关和阳关——以西的地区,最初只包含了汉帝国支配下的天山山脉以南的塔里木盆地地区,亦即天山南路而已,可是后来,甚至连帕米尔高原的西方也被包含在其中。也有说法是把波斯含括在西域范围内,但是如同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裡包含印度,都是属于稍微例外的情况。即使是近现代的用法,所谓「中亚」从狭义到广义所指的范围,也有相当的「波动」,而这个「波动」与形成中亚核心的土耳其斯坦称呼,有很密切的关係。

如上述,土耳其斯坦在波斯语裡是指「土耳其人的国家、说土耳其语人们的土地」。九世纪的回鹘帝国崩坏之后,以回鹘为首的土耳其系各民族展开了大迁徙,随之而来的,便是天山山脉以南的塔里木盆地逐渐土耳其斯坦化。在那之前,「土耳其斯坦」这个辞彙是说波斯语且以农耕为中心的世界,用来指称天山—锡尔河线以北土耳其裔游牧民族草原世界的用语。虽然如此,九到十世纪以后,天山—锡尔河线以南曾经是印欧语族居住的沙漠绿洲地区逐渐土耳其语化后,这个地区反而被改称为土耳其斯坦了。故此,近现代的土耳其斯坦这一称呼,严密说来是只适用于唐代之后,但是必须注意的是过去的概论书裡,作为人文地理的概念,专指唐代以前的古代中亚(部分区域)时,也频繁地使用。

近现代的土耳其斯坦是由东土耳其斯坦(别称支那土耳其斯坦)与西土耳其斯坦(别称俄罗斯土耳其斯坦)所构成,但是这也是有广狭两义,广义的东土耳其斯坦是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土耳其斯坦则是乌兹别克、哈萨克、吉尔吉斯、土库曼、塔吉克,也就是相当于前苏联时代的五个中亚共和国。但是,按照本来狭义的限定范围,东土耳其斯坦指的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南半部(天山南路)、西土耳其斯坦则是帕米尔地区与其西的锡尔河以南的哈萨克南部、乌兹别克、土库曼这些以绿洲农业为中心的地区。这片狭义的东西土耳其斯坦,就是意义最狭窄的「中亚」。

然而,中亚一词与包含草原地带的广义上土耳其斯坦,经常被视为同义来使用。这是介于中间涵义的中亚。顺带一提,吉尔吉斯语、哈萨克语、乌兹别克语、土库曼语都是属于土耳其系的方言,只有塔吉克语是波斯系的方言,塔吉克境内也有说土耳其语的人居住,可是俄罗斯语在前苏联时代已经渗透到这五个国家。另一方面,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则以回鹘语(中文称之为维吾尔语)和哈萨克语等土耳其系方言占优势,可是目前中文(汉语)正在迅速普及。还有,在受到前苏联学界影响的研究者间,受到俄语的影响,至今仍然倾向将中亚范围界定在前苏联时代的五个共和国,但是日文裡的中亚概念,不论是传统或是用法,一直以来都没有把东土耳其斯坦排除在外。

在学界最常使用的是更广义的中亚概念。这样的中亚是往广义的土耳其斯坦东方与南方扩展,在东方夹著戈壁沙漠的蒙古草原与内蒙古到甘肃省西北部的河西走廊,然后再往南绕到青海省与西藏、喀什米尔、犍陀罗、阿富汗。换个观点来看,从东方的大兴安岭到西方的乌拉山脉—里海之间,从南方的喜马拉雅山脉到北方的西伯利亚为止的草原和沙漠地带;这个广义的中亚,通常被称为内陆亚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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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王朝的交替略图(4~10世纪)

由以上可知,中亚分为广义和狭义,以及介于中间的用法,而且使用方法也因人而异,因此要严密定义的话不只不可能,还会出现龃龉之处。在本书,若明确包含了有时也会被归类到北亚的蒙古时,会用内陆亚洲或是中央欧亚东部来称呼,但是必须事先强调的是,若引用到学者先进或是论争对手所言的「中亚」时,就只能够配合他们的说法,因此在不同的情况会出现个别的处理。

农牧接壤地带

一提到中国,也许会立刻想到农耕地带,可是在中国本土境内,不只在内蒙古有著广大的草原,甚至在更往南处也有辽阔的草原地区。换言之,在河北省北部、山西省北部、陝西省北部、宁夏回族自治区、甘肃省等地,都有可耕地与游牧用草原并存,两者皆宜的宽广土地比比皆是。再加上内蒙古草原,我们必须记住,这些适合游牧的地带,曾经是匈奴、羯、鲜卑、氐、羌、稽胡、突厥、沙陀、党项、吐谷浑、奚、契丹等各式各样的游牧民集团活跃之地。从秦汉—匈奴对抗时代开始,历经五胡十六国的时代,至北魏、隋唐、五代,甚至是接续到辽、金、元朝的中国史裡面,以草原为根据地的游牧民族绝非过客而已,而是与农耕民族并列、各据一方的主人。首先,希望读者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因为要让中国史能够脱离中华主义的束缚,这是首要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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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草原 广阔的蒙古草原上,放牧著骑马游牧民族赖以维生的马匹。

在五胡十六国时代之前的西晋,担任文官的江统曾经描述:关中(以长安为中心的渭水流域与其周边)的人口有百馀万人,其中戎狄占了半数,并非夸大其词。因为后汉末年的战乱使得人口急遽减少,于是五胡乘势流入,经过三国时代、西晋之后,五胡在北中国建立起的各个政权历经兴衰,最后被鲜卑族的北魏统一。这个北魏分裂成东魏与西魏,之后各由北齐与北周继承下来,接著把江南也纳入手裡,取而代之的是再度统一全中国的隋、唐,两个朝代都是由鲜卑部族之一的拓跋部出身者所创立的,因此可以通称为鲜卑族王朝或是「拓跋国家」(杉山正明)。本来,鲜卑族是以大兴安岭周边的草原森林地带作为原居地,之后逐渐南下到内蒙古的草原地带并且势力增长,甚至集团南下到农业—游牧交杂地带建立根据地,掌握北中国,最后发展为再次统一中国的大帝国。

近十年来,比起内蒙古的带状草原,注意到其南侧半农半牧地带重要性的研究者逐渐增加。因为以汉族是农耕民、都市民,以及汉族才是中华民族(中国人)的立场来看,这裡被称为「长城地带」,语感上带著「边境」的含意。但是,从我们的立场看来,认为汉族的出身有一半是游牧民,因此这裡不只不是边境,反而是混合著游牧民与农耕民的「接触点」,也是诞生出中国史上充满活力的中心部,故此在称呼上也自然出现分歧。妹尾达彦一开始是称之为「农业—游牧境域线」,石见清裕则沿用欧文.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一九〇〇~一九八九年)的说法,称为「储存地」或者「(中国北边)带状地带」,而我是称之为「农牧接壤地带」。之后妹尾重新命名为「农业—游牧分界地带」。在本书,是希望强调「农业—游牧交杂地带」的含意,所以继续使用「农牧接壤地带」的称呼。

这个农牧接壤地带是从河北、山西北部的「燕云十六州」至陝西、宁夏、甘肃的六盘山、贺兰山、祁连山,横向宽敞地伸展开来,对中国各个王朝而言是把双刃剑,如果能够顺利控制的话,就能像唐朝在前半期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可是同个地方也成为支撑安史之乱势力的摇篮地,甚至成为五代的沙陀系王朝(土耳其系)与辽朝(蒙古系)、西夏(党项系)这些所谓「征服王朝」出现的舞台。

顺带一提,如果是单纯畜牧的小规模草原,就连河北省南部、山东省、河南省北部、山西省南部、陝西省南部也可见散在分布。原宗子专门研究被视为北中国农业基础的黄土,她在最新著作裡面批判中国的所谓农本主义,实际上明明就依赖畜牧,却在理念上对之加以排斥和歧视。在此同时,斋藤胜在最新论文裡面开始主张北中国的畜牧并不劣于农业,相反地是赚钱的行业,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巧合。

「万里长城」是顺应著农耕都市民与游牧民相互衝突的中国史潮流,当这个农牧接壤地带往北上移或者是往南下移时,它都会产生动摇。而且,当农耕都市民与游牧民两者合而为一时,万里长城就不折不扣地成了毫无作用的赘物而已。典型的时代最初是唐朝,之后的元朝、清朝也是延续这种情况。在此补充说明的是万里长城不只是为了防止游牧民的入侵,甚至有另一个作用,那就是为了阻止在农耕为主的中国有些不得志的知识人、军人或饱受苛税重役之苦的贫穷农民往北方逃亡。

依据妹尾达彦的研究,中国的大都市自秦汉时代以来,都是沿著这个农业—游牧分界地带发展起来的,长安、洛阳、太原、北京等做为历代中国首都及副都的大都市,几乎都是集中在紧邻农业—游牧分界地带的地方。在本书,我所提出的作为网络的丝路,当然必须包含这些大都市在内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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