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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元年(公元923年)十二月,李存勖迁都洛阳以后,吴、蜀、岐、荆南等国或派臣来贺,或上书称臣,荆南王高季兴还亲自来朝……这更使李存勖以为天下莫不服唐了,他的骄奢之心也就更如火添柴。伶官、宦官是李存勖身边最亲近者,他们摸透了李存勖的脾气,想办法让李存勖高兴。为了敛财,李存勖听了宦官们的高见,把天下财赋分为内府、外府两府掌管:藩镇们的贡献,全入内府,供皇家享用;州县收缴的赋税,全归外府,供国家开销之用。这么一来,藩镇们是拥兵一方的“土皇帝”,他们的刮掠自然多,为了讨皇帝欢心,就源源不断向内府贡献,结果,内府的财物堆积如山,外府的库中则空空荡荡的。连李存勖犒赏将士用钱,外府也供不起,内府又一毛不拔,倒是侍中(宰相)郭崇韬用受礼来的钱捐给李存勖,充当犒军饷费。宦官们又造谣说洛阳宫室大,空房多,常闹鬼,于是,李存勖命散落于各地的前唐宦官全到洛阳来,一下子宫中宦官多逾千名!李存勖又命伶官景进等人到民间去采选美女入宫,这一下,诸伶官到各地作威作福,借机敲诈勒索,大饱私囊。百姓们可苦了,两三千美女被硬选入宫中当宫女,闹得遍地哭声!李存勖信任宦官,用唐朝旧时的办法:派宦官去藩镇监军——实际上是监视各镇帅的行动。他又命伶官们组织爪牙,当细作到民间打听消息,监视官吏和百姓……镇帅们各怀疑惧,连李嗣源这样的上将,都感到身边的监军是个可怕的奸细,连连上表要辞去镇帅之职,因李存勖不准才作罢。
刘夫人一心想当皇后,李存勖虽有心立她为后,无奈臣子们多嫌她出身微贱,百般反对立她为后。这“出身”成了刘夫人的一块心病。她苦思冥想,想出了一个办法。李存勖常带刘夫人幸河南尹张全义宅,张全义又拿出当初侍奉朱全忠的本事来迎合李存勖:盛办宴席,盛置歌舞,盛奉财宝。此外,这老家伙看出李存勖对刘夫人的心,又竭力盛赞刘夫人的懿德!这一手很灵,李存勖也更认定张全义是他的大大忠臣了,每次幸其家,自然也要盛赐!这天,李存勖在宫中召张全义和一些将领、大臣一起饮酒,刘夫人在座,伶人们侍陪。饮酒做戏间,刘夫人望着张全义,忽而落下泪来。
“哦?你这是为何?”李存勖诧异地停杯而问。
“妾幼年失父,一见张公慈眉善目,便想起父亲来了。妾如有像张公这样的父亲该多好啊。”刘夫人说着,泪珠儿落得成了串,“妾想敬张公一杯酒!”
“哈哈哈哈。”李存勖笑了,“此有何难?你且敬来!”
刘夫人真就奉杯上前为张全义敬酒,张全义慌忙侧席伏拜:“自古以来哪有君敬臣酒的?罪杀老臣了!”
景进听出刘夫人话中之音,就上前扶起张全义的头,端详半天,说:“哎呀,还真和刘夫人长得有相像的地方呢?夫人何不认个义父?”
李存勖借着酒意,也说:“对!可以认为义父!”
“义父在上,受女儿拜!”刘夫人立即拜了下去。
张全义也竟受了刘夫人这一拜。景进说:“好了,从今以后,谁还说夫人出身寒门?”李存勖大喜:
“正是!夫人乃张公之女,为后可也!”
刘夫人正盼这句话呢,心花一开,笑容也泛起来。伶人周匝眼珠儿一转,笑呵呵走过来说:“我说‘李天下’,立皇后还得宰臣们上表呢,这虽说是个样儿,可也得来一下子。就怕郭侍中他——”他故意不说了,又咂咂嘴,又摩挲脖子,装出一副为难相。李存勖问:“怕郭侍中什么?”周匝瞟了刘夫人一眼,说:“郭侍中自称是前朝汾阳王郭子仪之后,他选官用人可极重族望啊。许多有真才的人,就因为不是出身名门,被他弃置草野。唉,他会认可刘夫人真是张老大人之女吗?”
刘夫人的脸色忽然一变,冷冷地一笑,刚要说什么,李存勖说:“可使人讽之,让他率群臣上表。”
其实,何用“讽之”?郭崇韬听到周匝在李存勖面前说他的坏话,又气又惧。气的是周匝这个小人曾找他为人求官,他根本看不上伶人,便一口回绝了,不想周匝竟借机报复;惧的是刘夫人如再向李存勖进谗,他还禁得住?于是,他就率群臣上表请立刘夫人为皇后了。李存勖当然高兴,立即准奏,立刘氏为后。原正室韩夫人,反降为淑妃。
刘氏做了皇后,比以前更加贪婪,不但敛财无厌,而且干政,唐朝廷里,除了皇帝下敕之外,如今又多了个皇后的敕书,各地官府、藩镇,又是接皇帝的敕令,又是接皇后的敕令,政纲大乱。刘皇后笃信佛教,把刮敛来的金银财宝毫不吝惜地施舍给佛寺、僧侣,以祈更大的福。凡是想往上爬的,无不走门子,向刘皇后贡献财宝,刘皇后成了后唐的又一个皇帝。
李存勖呢?成天为群小包围着,过起太平天子的日子来。同光二年时,卢龙节度使李存审病故了,派谁去镇守北边重镇幽州呢?这一天,李存勖与诸将宴饮,他举起双手说:“朕就是凭这十个指头得天下的!你们谁有朕的臂力大?”他望望诸将,一指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来,你与朕比比腕力!”说完,把右手一伸。李存贤只得上前,伸出右手,与李存勖比腕力。两手相握,李存贤哪敢真用劲掰?结果,李存勖用力向里一扣,就把李存贤的手掰倒了,他哈哈大笑,说:
“这样吧,朕再与你角牴(dǐ底),你如胜朕,朕即命你为卢龙节度使!”
诸将便吆喝着怂恿李存贤脱去袍子跟李存勖角牴,李存贤还在踌躇,李存勖已把龙袍脱了,催促着:“快些!朕知你善于角牴,来,来,来,朕与你比试比试。”李存贤只得脱了袍,跟李存勖相抓撸到一处。这角牴之戏,有点儿像今日之摔跤,头和头相顶,看谁把对方顶倒。李存贤奉旨而战,仍没敢用出十分的本领,但还是把李存勖弄倒了。诸将拍手喝彩。李存贤忙把李存勖扶起来,跪下给李存勖叩头请罪,李存勖快活地拉起李存贤说:
“你果然擅场啊。朕输得痛快,李存贤听旨——”
“臣在。”
“朕任你为卢龙军节度使!”
“谢陛下!”
一方重镇的节铖,就在一次角牴戏的胜负中授给了人!唐朝的朝政紊乱的程度,由此可知了。掌管征收赋税的租庸使孔谦,为了迎合李存勖和刘皇后贪求无厌之心,大肆搜刮百姓,弄得百姓卖儿贴妇都缴不上赋钱,只得背井离乡。藩镇们担心宦官、伶人在帝后前进谗,官吏将佐们和军卒们怨赏罚不公……李存勖才当两年皇帝,已是怨声载道,将士离心了。这位荒淫的皇帝,却听说蜀主王衍荒淫无道,怨恨王衍不把名贵的蜀锦上贡,起了发兵灭蜀之心。偏巧,这日李存勖正在伊阙打猎,兴致颇酣,夜里都要行围,践踏了民田的庄稼不算,还使得数百个士卒从山崖上掉下摔死,而他却在猎兴不已之时,得到了卢龙节度使李存贤病故的消息和契丹兵犯幽州的急报。他只得亲自率兵到魏州,命李嗣源带兵北御契丹,又任赵德钧为卢龙节度使抗契丹。当得报李嗣源在涿州打败契丹兵后,李存勖又松了心,率诸将在昔日打过仗的战场游历一番,而后返回洛阳。一路上,景进又采择民间美女,甚至暗中劫持军营中将士的妻女,用一百多辆牛车把这上千妇女运回洛阳宫。
洛阳宫室现在显得太窄小了,宦官们对李存勖说:“臣等在前唐长安宫中时,见楼观数百。陛下今靖内难,除外患,四海宾服,应仿效长安宫室,大兴建筑。”李存勖认为说得对,便命郭崇韬拨外府钱修建宫室。郭崇韬对奏,请李存勖“勿忘艰难之时”,劝他不要扩建宫室,李存勖又派人对郭崇韬说:“于今天热了,朕避暑无地啊。”郭崇韬仍谏阻。宦官们对李存勖说:“郭侍中的府第亚似皇宫,他当然不会想到天气热不热了!”李存勖一拍桌案:“朕何必理会臣下谏阻!朕有内府钱可用!”于是传旨在宫中修楼,上万民工日夜劳作,花费的钱就不必说了。为了扩大毬场,李存勖把即位坛都拆了。
同光三年秋,曹太后崩,刘太妃不久也死了。丧事办完,李存勖就命皇子李继岌为帅、郭崇韬为副帅,宦官李从袭为监军,发六万马步军大举伐蜀了。
如果说唐帝李存勖还有过一段冲锋陷阵的英雄业绩的话,那蜀主王衍则纯粹是个膏粱锦绣堆中爬出来的昏聩的蛆虫了!他一点儿真本事也没有,就晓得吃喝玩乐。说他昏聩,是指政治上没能耐,他并不傻,而且很聪明,童年时就会做文章,但他所喜好的是靡丽艳冶之词,曾把艳体诗集了二百篇,编为《烟花集》。他长得也不错,圆方脸,大眼睛,双手过膝,颇有“福相”呢。他老子王建死后,他十八岁就即位为蜀国皇帝,到唐同光三年时,已当了七年的富贵天子了。为了荒淫无度地享乐,这位皇帝想尽了主意,大展其聪明——
他大修园囿,在宣华苑中建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清和、迎仙之宫,降真、蓬莱、丹霞、怡神之亭,飞鸾之阁,瑞兽之门……金屋碧瓦、画栋雕梁横亘十多里!
他别出心裁地创制了“流星辇”,骏马牵拉的二十个轮子的车子行走起来,那滚动的车轮子宛似一串流动的星!
他雅好蹴(cù醋)鞠,蹴鞠时,怕毬踢飞了,就命一队队花枝招展的宫女撑开锦步障,在两边遮挡着。他常常从宫里踢毬,逐毬而行,锦步障随之如两道锦墙似的移动,一直踢到了宫外,踢到了市街里去。
他在宫苑中,命人用彩缯搭成楼台殿阁,又在前边搭两座彩亭,他拥着美女们在楼台上,命厨子们用金银制成的炊具在彩亭里煎炒烹炸,他望着厨子们做菜,起个名儿叫做“当面厨”。
他在宫苑中凿了许多沟渠,夜里乘着龙舟宴饮,命宫女们举着上千支蜡烛列于岸上照明,那水面被照得如明晃晃的镜子一般……
文思殿大学士韩昭、皇城使潘在迎是工于巧媚的佞臣,最受王衍的宠爱,终日侍奉左右,出入宫禁,参与内宴,与妃嫔们相杂,或与王衍一起唱艳词,或为王衍说笑话,无所顾忌,被称为“狎客”。这昏君佞臣们在一处,为了宣泄他们欲心,无所不为,甚至在重九日饮宴之时,大唱悲歌为乐趣。就在李存勖已决心伐蜀的时候,昏聩荒淫的王衍忽而想起与之私通的秦州天雄节度使王承休之妻来了,他传旨要游幸秦州,尽管不少大臣谏阻,他全不听。当大臣们报说:“唐主已命李继岌为帅、郭崇韬为副帅率六万人马来犯!”王衍笑着问韩昭:
“有此事吗?”
“臣未闻。”
“朕也不曾听到啊!即使后唐兵真的西来,又有何惧?朕正要耀武呢!”
太子太保王宗寿叩头哭泣而谏:“今兵灾迫在眉睫,陛下当整饬军伍……”不等他说完,潘在迎就嘻嘻哈哈地起哄说:“陛下,太保喝酒又喝多了。臣知道他有个毛病:喝醉了就哭!”一句话,引得宫女们一齐咯咯地笑个不住。王宗寿也没法子再说下去,只得走开。右补阙张云上前跪倒,厉声说:
“陛下,蜀中百姓怨气冲天,外敌又至,陛下勿再听奸小之惑,速修德政,治武备,不然,大势去矣!”
王衍勃然大怒:“满口胡言,武士们,拉出去杖杀!”
武士们上来,把张云拉出宫去,一顿乱棒打死。大臣们谁还敢谏?王衍带着妃嫔、狎客,乘坐彩舟北上了。到了梓潼(今四川三台县),他住在行宫,换了便服,戴个大檐帽子,带韩昭、潘在迎到街里去逛。他们先找妓院,在那儿玩乐个够,又到酒楼里。王衍喝酒喝到兴酣处,命酒保拿过笔砚,他在粉墙上大书三个字:“王一游”。这三个字,是他在成都逛街时,常常题写在妓院、酒楼墙上的。可读作“王一”“游”,也暗示“王”“一游”——可谓开后世在名胜处刻画“××到此一游”的先声了!题罢字,放下笔,刚一转身,一眼看见酒肆门外走过一个豆蔻年华、绰绰约约的姑娘,王衍如猫见鼠,拉了韩昭、潘在迎就往外走。酒保拦住他们:“客官,酒钱!”潘在迎匆匆摸出一块银子扔给酒保。这时,王衍、韩昭已追上那姑娘,围着姑娘左转右转地看呢。“美哉!美哉!仙女下凡也!”王衍狂叫着。姑娘满面通红,又羞又怕,急急忙忙跑进一个巷子,王衍等便紧追不舍。姑娘跑进一家门中,关了门。王衍就命韩昭在此守候,他带潘在迎赶紧回行宫。韩昭这个大学士狗似的蹲在姑娘家门外,过了一会儿,潘在迎带士兵来了。他们叫开门,里边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人,问:“老爷们找谁?”
“你姓什么?”
“小人叫何康。”
“你可有女儿?”
“有。”
“好!”潘在迎、韩昭带人就闯入何家,很快从里间屋把那姑娘拉出来了。姑娘吓得哆嗦成一团。韩昭笑道:“皇帝选你入宫,恭喜!”说完,不容分说,把姑娘抢走了。
何康夫妇号天唤地地哭,又有什么用?姑娘的未婚夫得信后,大叫一声,吐血而死。姑娘被抢入行宫,当着王衍与众妃嫔、宫女们,一头撞到殿柱上,自尽了。王衍落个空欢喜,妃嫔、宫女们吓得尖声乱叫,以袖障脸。这夜,王衍睡不着,他忽而想:宫人们见何氏女撞死,个个心惊,朕何不吓一吓她们?他就悄悄下床,穿上妇人衣裙,披散着头发,蹑足潜踪地出了寝室,转到宫人们的住房外,装鬼哭,又敲窗户又打门,果然,后宫像炸了窝的蜂一般,乱了起来。几个正在廊子上巡更的宫女,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在乱蹦,吓得转身就跑。王衍就蹦蹦蹿蹿地追。一个宫女脚下一绊摔倒了,王衍扑上去一抱她,那宫女厉声一叫,两眼一翻吓死了。太监们听后宫大乱,带羽林军士跑来,举灯一照,才认出是王衍。王衍跳着脚大笑:“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就在王衍挖空心思地寻欢作乐时,唐兵已杀入四川。王衍仓皇逃回成都,想调兵迎战,早已迟了。蜀中州郡守官纷纷降唐。李继岌和郭崇韬仅用了七十天,就占领了全蜀,围困了成都。王建的义儿王宗弼率兵守城,见大势已去,就把王衍一家全软禁了,又斩了韩昭等佞臣,开城降唐。王建建立的蜀国就灭亡了,这是公元925年十一月的事。
李继岌住进王衍的皇宫,郭崇韬一面下令出榜安民,一面派将把王衍一家和蜀国大臣们解送洛阳。王宗弼自恃投降献城有功,骄横无礼,郭崇韬禀明李继岌之后,把王宗弼满门抄斩。
王衍虽被俘了,还想当第二个刘禅呢。三国时,蜀汉后主刘禅亡国后,被送到洛阳,魏帝封他为安乐公,他毫无亡国之痛,每天仍高高兴兴地饮酒作乐,又享乐了七年才死。王衍在路上还对宫人们说:“此去不愁做安乐公!”他的美梦到头来是个泡影,他一到洛阳,就和全家人一起被李存勖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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