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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历史大观园 古典时期 2020-07-01 21:51:13 0


1 马其顿的菲力浦

亚历山大的故事里真正的英雄与其说是亚历山大本人,倒不如说是他的父亲菲力浦。剧本的作者总不如演员在舞台的灯光下那样耀眼。是菲力浦,他计划下了他儿子所成就的伟业的大部分,他奠定了基础,铸造了工具,他在临死时确已发动了对波斯的远征。菲力浦无疑是有史以来世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他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物,他的思想境界大大超过了他的时代的范围。他和亚里士多德交朋友,一定跟他讨论过关于研究真实知识的组织的计划。这些计划就是这个哲学家后来通过亚历山大的资助所实现的。据我们判断,菲力浦就是亚里士多德的“王”。亚里士多德之仰赖于菲力浦就像人们只对那些他们所敬慕和信任的人的信赖那样。伊索格拉底向菲力浦呼吁,也把他作为会使希腊混乱的公共生活获得统一和高贵的伟大领袖。

不少的书里说菲力浦是个愤世嫉俗,并且荒淫无度的人。诚然,在宴会上菲力浦像当时所有的马其顿人那样,是个豪饮的人,有时还喝得烂醉——大概当时认为在宴会上不纵饮是有失雅量的;但对菲力浦的其他指责却没有真凭实据。我们所有的依据只是像狄摩西尼那样的反对者们的嘲骂。狄摩西尼是雅典的煽动家和演说家,是一个说话鲁莽轻率的人。以下摘录的狄摩西尼的一段话足以说明他出自爱国的愤怒把菲力浦说成什么样子。在他对菲力浦的攻讦,即所谓《痛斥菲力浦》里,其中的一节是这样来发泄愤怒的:

“菲力浦——这个人不但不是希腊人,不但和希腊人毫无同种关系,甚至也不是一个来自体面国家的野蛮人——不,他是马其顿的一个无法无天的人,在这个国家我们连一个像样的奴隶都找不到”,如此等等。我们知道,事实上,马其顿人是雅利安民族的一支,和希腊人族类很亲近,而且菲力浦大概是当时最有教养的人。诋毁菲力浦的文章都是以这种精神写成的。

当菲力浦在公元前359年成为马其顿国王的时候,他的国家是个小国,既没有海港又没有相当大的城镇。民众从事农业,语言几乎和希腊相同,在感情上已自愿成为希腊人,但在血统上比起在它以南的居民来,是较纯的诺迪克人种。菲力浦把这个小小的蛮邦变成了一个大国。他缔造了当时世界上空前有效的军事组织,他在临终时已经使大部分希腊城邦在他领导之下结成了一个联盟。而他那非凡的才能、他那超越于当代流行观念的思索力并不仅是表现在这些事情上,而更是表现在使他的儿子受到训练以便继续执行他所创立的政策的操劳上。他是历史上罕见的关心继承人的君主之一。世上的君主很少像亚历山大那样,曾为统治帝国而受过专门的教育。亚里士多德不过是他父亲为他选择的几个良师之一。菲力浦把自己的政策交给了亚历山大,在亚历山大16岁的时候,菲力浦就委托他发号施令,享有权威。亚历山大曾在他父亲的注视之下,在凯洛尼亚指挥过骑兵。他父亲宽大慷慨地、毫不怀疑地把他扶育到了掌权的地位。

凡是仔细读过亚历山大传记的人都很清楚,亚历山大一开始就受过一整套的训练和具有空前崭新的价值的思想。但当他逾越了他在培育中所得到的智慧的时候,就开始犯错误,做坏事——有时竟是可怕的愚蠢。在他去世以前很久,他的性格中的缺点就已超过了他所受过的培育。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菲力浦是古代诺迪克种雅利安型的旧式国王,贵族中的头号人物,一个领袖—国王。他在马其顿所建立的军队是由一种从普通人中征募来的步兵和一种称为“伙伴”的贵族骑兵团组成的。马其顿的民众是农夫和猎人,几乎嗜酒成风,但易于训练,善于作战。如果人民能说是朴实易使的话,那么,政府也就算得上有才智的和机敏的了。几个世代以来,马其顿宫廷一直用阿提卡(等于雅典)希腊语,而且马其顿宫廷已经有足够的文明程度能知道庇护和招待诸如公元前406年死于宫中的欧里庇得斯和艺术家泽克西斯这样的大有声望的人物。不仅如此,菲力浦在即位前曾在希腊当过几年人质。他受到了希腊当时所能给予的最好的教育。因此,他非常熟悉我们所称伊索格拉底的观念,即在欧洲的希腊城邦的大联合以便称霸于东方世界的观念;他也知道,雅典的民主政体如何因为国家制度和传统的缘故,而不能利用摆在它面前的这个机会。因为这是一个要大家分享的机会。而在雅典人或斯巴达人的心目中,这就意味着让“许多外国人”得到公民权的好处,意味着把自己的身价降低到同马其顿人平等为伍的水平——而马其顿人却是那样一个民族,“我们”从他们那里“连一个像样的奴隶”都没有得到。

要在希腊人中取得一致去实行这项预期的事业,除了采取一些革命的政治行动以外,是没有别的办法的。阻止希腊人进行这项大胆事业的,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爱好和平,而是因为他们政治上的分裂。这几个城邦的财力由于连续不断的自相残杀的战争而消耗殆尽——这些战争常常因为极其微小的理由或受到演说者的煽动而爆发起来的,例如,福基斯人耕种了德耳法附近的一些圣地就曾是血腥的圣战的借口。

菲力浦在做国王的最初几年里专心致力于训练他的军队。在这以前,世界上的主要战役大多是由列阵的步兵进行的。我们在远古苏美尔人的战争图画中看到执矛的士兵排着紧密的队形上阵,正像19世纪祖鲁人的军队的打法那样;菲力浦时代的希腊军队仍然以这样的样式作战;提佛的方阵是由一群执矛的步兵组成的,后排的人手执较长的矛从前排的人隙中刺了出去。这样的阵法能击溃训练较差的敌军。当然,骑马的射手是能使这一大堆人蒙受相当大的损失的。这样,当开始用马匹作战时,骑兵就附属于主阵的左翼或右翼。读者必须记得,在亚述人崛起以前,马匹在西方的战争中并没有被有效地使用,而且最初只用来驾驶战车。战车可以用全速向成堆的步兵猛冲,力图冲散他们。除非步兵纪律极严,否则战车就会取胜。荷马诗中的交战是战车的交战。直到公元前最后一千年时,我们才开始看到有骑在马上的兵,他们是和驾驶战车的兵截然不同的,他们作为一个兵种参加了战争。起初他们似乎是分散作战的。每一个人凭着自己的武艺取胜。吕底亚人就是这样同居鲁士作战的。用马队冲锋似乎是从菲力浦开始。菲力浦命令他的“伙伴”操练集体冲锋。为了加强方阵,他使后排的士兵手执比以前所用的更长的矛,从而增加了阵形的纵深。马其顿方阵只是加强了的提佛方阵。这些密集的步兵方阵没有一个能够随势变形足以抵挡来自侧面或后面的攻击。他们的机动力很弱。所以,菲力浦和他儿子克敌制胜的方法虽然有所变化,却都遵循着一项步、骑两兵种配合作战的战术。方阵从中央突进,吸住敌人的主要部队;而左翼或右翼的骑兵则冲散敌人的骑兵;然后包抄敌军方阵的侧面和后面,这时敌军正面早已受到马其顿方阵的打击。这时敌军的主力就崩溃,而被歼灭了。亚历山大的军事经验增长以后,他在战场上又加上了石弩的使用,就是以投射大石块的方法来击破敌人的步兵。在这以前,石弩只用来攻城,从来没有用来交战。亚历山大发明了“炮击配备”。

菲力浦手中有了他的新式军队这个武器以后,便首先把注意力转向马其顿的北方。他率领远征军侵入了伊利里亚,直抵多瑙河;又沿着海岸扩张势力,一直到赫勒斯蓬特海峡。他占领了一个港口,安菲波利斯港,及其附近的某些金矿。他在屡次征伐色腊基以后,便非常认真地转身南下。他接过德耳法近邻同盟会议的事业,反对渎神的福基斯人,俨然是个希腊宗教的守护者。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我们必须了解,当时在希腊人中间有一个强有力的党派,即泛希腊主义党,主张拥戴菲力浦为希腊的领袖。这个泛希腊主义运动的主要作家是伊索格拉底。另一方面,雅典却是反对菲力浦的领头者和急先锋,雅典还公开同情波斯,甚至派密使去警告波斯大王,陈说统一的希腊对他的危险。12年的来来往往不能在这里一一叙述了。公元前338年,分裂派和泛希腊主义派之间长期的斗争终于决定了胜负。在凯洛尼亚战役中,菲力浦彻底击溃了雅典及其同盟军。他以异常宽大的条件使雅典获得了和平;他表示决心同这个结下深仇的城市和解,并予以照顾;公元前338年,希腊城邦大会公认菲力浦为讨伐波斯的统帅。

菲力浦当时已是个47岁的人了。全世界好像都伏在他的脚下。他已经使他的小邦变成为一个伟大的希腊—马其顿联盟的领导国家。这个统一将是一个更大的统一,即西方世界同波斯帝国统一成为当时所有已知的民族组成的一个世界国家的序幕。谁能怀疑菲力浦有过这种梦想呢?伊索格拉底的著作向我们证明他是有过这种梦想的。谁能否认他可能实现这个梦想呢?他有一个合理的也许可以再有25年的生命供他活动的希望。公元前336年,他的前卫军横渡到了亚洲。

但是,他从没有随同他的主力军前进,他被刺杀了。

2 菲力浦王的遇害

现在必须叙述一些菲力浦王的家庭生活。菲力浦和他的儿子的一生都深受一个浮躁而邪恶的女人的影响,她名叫奥林匹阿斯,是亚历山大的母亲。

她是埃皮鲁斯王的女儿,埃皮鲁斯是马其顿西边的一个邦,它跟马其顿一样,也是个半希腊化的地方。她是在萨摩色腊基的某个宗教集会上和菲力浦邂逅的,也可以说是被掷到他的生命道路上来的。普卢塔克宣称他们的婚姻是爱情的结合,至少在这一点上,人们对菲力浦都有指责,说他和许多精力充沛又富于想象力的人一样,往往情不自禁地在爱情上易于冲动。他娶她为妻时,已是国王了,三年后生了亚历山大。

没隔多久,奥林匹阿斯和菲力浦就无情地疏远了。她嫉妒他;还有一个更为严重的引起纠纷的根源,就是她对宗教神秘的热爱。我们曾经指出,在希腊人信奉的优雅而有节制的诺迪克宗教之下,地方上还流行着许多较秘密、较古老的宗教崇拜,这类当地原有的崇拜举行秘密入教和狂欢的庆祝,经常还有残忍的淫荡的仪式。这些阴暗的宗教,这些妇女和农民以及奴隶们的实践,使希腊产生了俄耳甫斯[竖琴手神]、狄俄尼索斯[酒神]以及得墨忒耳[谷神]等崇拜。几乎直到我们这个时代,它们一直潜伏在欧洲的传统之中。中世纪的巫术使用婴儿的血液、死囚的小块肢体、咒文、魔圈等等,看来无非是暗白人种的这些庄严仪式所残留的痕迹。在这些事情上,奥林匹阿斯是个内行,是个热衷的人。普卢塔克说她因为在这些敬神活动中使用了豢养的蛇而获得很大的声誉。有许多蛇侵入了她的住房里,历史上没有说清楚菲力浦对它们是感到愤怒还是宗教性的畏惧。不过他的妻子的这些活动肯定对菲力浦是件极为麻烦的事,因为马其顿人当时还处在社会发展的一个生气蓬勃的阶段,无论是狂热的宗教信仰或不可控制的妻子,都不会受到人们的称赞的。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历史记载中有许多小事情能够泄露出母亲和父亲之间存在着的刻骨敌意。她显然忌妒菲力浦出征的胜利,她憎恨他的声望。有许多迹象表明奥林匹阿斯尽力怂恿她的儿子反对他的父亲,并使他完全归附她自己。还传下一个故事(在普卢塔克的《传记集》中)说:“每当菲力浦夺取了一个城市或打了一次大胜仗的消息传来时,儿了听了似乎从来没有十分高兴过;相反,他经常对他的小伙伴们说:‘哥们儿,父亲会把一切都抢先搞完,他不会留下什么重大的事让我同你们一起去搞的。’”

一个孩子不受某种启发是不会这样忌妒他的父亲的,这可不是一件自然的事。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回声。

我们曾经指出,菲力浦为亚历山大的继位怎样费尽心力,他又怎样急迫地想把声望和权力塞到这孩子的手里。他考虑着的是他正在建立的政治结构,然而孩子的母亲考虑着的却是那个了不起的奥林匹阿斯贵妇的光荣和骄傲。她把对丈夫的憎恨掩盖在母亲为儿子的前途担忧这件外衣下面。当菲力浦于公元前337年按照当时国王们的风尚,娶了“他热恋着的”一个名叫克里奥帕特腊的马其顿人为第二个妻子时,奥林匹阿斯制造了许多麻烦。

普卢塔克曾谈过菲力浦和克里奥帕特腊结婚时发生的一个可憾的场面。婚宴上大家喝了很多酒,新娘的父亲阿塔罗斯“喝醉了”,流露出一般人对奥林匹阿斯和埃皮鲁斯所抱有的敌意,他说他希望这个婚姻将产生一个孩子,使他们能有一个真正马其顿血统的继承人。亚历山大受了这个侮辱,大声喊道:“那么,我是个什么人呢?”说着就把酒杯向阿塔罗斯掷去。据普卢塔克说,菲力浦大怒,站起,拔出剑来,却踉跄地跌了一跤。亚历山大在愤怒和忌妒之下,竟嘲笑和侮辱了他的父亲。

他说:“马其顿人哪!看这个想从欧洲到亚洲去的将军吧!怎么啦,他连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也走不到!”

那个爬卧在地上的人,那些涨得通红的脸,那个孩子愤怒的喊声,情景历历在目!第二天,亚历山大同他的母亲就走了——菲力浦并没有挽留他们。奥林匹阿斯回到了埃皮鲁斯的娘家;亚历山大去了伊利里亚。后来菲力浦把他劝了回来。

新的纠纷又发生了。亚历山大有个兄弟,叫阿里迪乌斯,是个生性愚钝的人,卡里亚的波斯总督想招他为婿。“亚历山大的朋友们和他的母亲这时毫无根据地又给他灌输了一些错误的想法,说是菲力浦缔结这样高贵的婚姻,以及因此而得到的支持,是他有意要把王位传给阿里迪乌斯。这种怀疑使亚历山大极为不安,于是他派遣了一个名叫塞萨路斯的演员到卡里亚去,劝说那位大公放弃与阿里迪乌斯联姻的意图,说阿里迪乌斯是庶出的,智力上有缺陷,并请他与合法的继承人结盟。皮克索达鲁斯对此建议极为高兴。但菲力浦一听到这事,立即带了他一个最亲密的朋友和伴侣帕米尼奥的儿子菲洛塔斯走到亚历山大的房里,当着菲洛塔斯的面斥责亚历山大居然堕落和下贱到想当一个卡里亚人的女婿,当一个蛮族国王的奴隶的女婿。同时他给科林斯人写信,要他们把塞萨路斯戴上铁链送来给他。他驱逐了哈珀耳、尼阿卡斯、弗里吉乌斯、托勒密以及王子的另几个伙伴。不过亚历山大后来把他们都召了回来,并极其优厚地对待他们。”

菲力浦与他显然疼爱的儿子争辩,而又被别人在这孩子的想象中所编成的卑鄙的挑拨所挫败,这个故事中有些很悲惨动人的地方。

菲力浦是在他的女儿嫁给她的舅舅(也就是埃皮鲁斯王,奥林匹阿斯的弟弟)的婚礼时被刺死的。那时他没带武器,穿着白袍,在一群人的行列里走进礼堂,被他的一名卫士砍倒了。凶手已准备好一匹马,本来是可以逃掉的,但马脚被野藤绊住了,他从鞍上摔了下来,被追赶的人杀死了。

亚历山大就这样在20岁的时候结束了继位的焦虑,他成了马其顿的国王。

于是奥林匹阿斯以倨傲地复仇的妇女的面目又在马其顿出现了。据说她坚持给凶手以与菲力浦相同的葬礼。

在希腊,这件喜事引起了广大的庆祝。当狄摩西尼听到这消息时,尽管他的亲生女儿死了才7天,还是立即穿上华丽的吉服,戴上花环,参加了雅典的公众集会。

无论奥林匹阿斯在她丈夫被谋杀事件中有什么牵连,她对待取代她的克里奥帕特腊的态度,历史是没有怀疑过的。亚历山大刚一离开(北部山民发动的叛乱要他立即采取行动),克里奥帕特腊的新生婴儿就在他母亲的怀里被害死了,随后克里奥帕特腊——无疑在受人嘲笑一番以后——也被勒死了。这种过分的女性感情据说曾使亚历山大感到了震惊,但这些并没有阻碍给他母亲在马其顿以一个拥有相当大的权威的地位。她写信给他谈论宗教和政治的问题,他总是恭顺地把他掠夺到的大部分财物送给她。

3 亚历山大初期的征服

以上这些故事是不能不讲的,否则历史就不易理解了。印度和亚得里亚海之间这一广大世界已在准备联合一致,空前未有地准备一个统一的管理,这里存在着波斯帝国广大的秩序,有它的道路、它的驿站、它的普遍的和平和繁荣,已经成熟到可以接受希腊思想的培育。而这些故事正表现了应运而兴的人们的品质。这里面有菲力浦这个很伟大而高贵的人,但是,他经常酩酊大醉,管不好他那乱七八糟的家庭。这个亚历山大在许多方面比他同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有天赋,然而他虚荣心强、猜疑心重、容易激动,他的心思被他母亲引上了邪路。

我们正开始理解到这个世界可能是什么样子,我们人类可能变成什么样子,假如我们的人性不是还未成熟的话。我们与亚历山大之间只隔了70代人的光景;而我们与我们的祖先,即在柴火灰烬上烤吃食物或生吃食物的野蛮猎人之间,相隔也只不过四五百代。一种生物在四五百代期间,后天变异的范围是不会太大的。男女人们只要足够地放纵忌妒、恐惧、醉酒、愤怒,穴居的人今天就会以火红的眼睛瞪着我们了。我们已有了文字和教育;有了科学和力量;我们已能驯服野兽、制服雷电,但我们仅仅是踉踉跄跄地向着光明走去,我们已经驯服和饲养了野兽,但我们还必须驯服和教养我们自己。

从他开始即位起,亚历山大的行事就已显示出他是怎样融会贯通了他父亲的计划,表现了他自己有多么大的才能。他一生的经历须用当时人类已知的世界的地图来表示。首先,当他得到希腊的保证将让他当希腊军队的统帅之后,他就进军,通过色腊基到达了多瑙河;他越过了河,焚烧了一个村庄,成为第二个越过多瑙河入侵斯基提亚地方的大君主;然后,回师过河,向西进军,经伊利里亚而下。那时提佛城正在叛乱,于是他的下一个打击目标就是希腊。提佛——当然没有得到雅典的支援——被攻破了,遭到了掳掠,受到了极为残暴的虐待;所有的建筑物除了一座庙宇和诗人品得的住屋以外,全被夷为平地,3万人被卖为奴隶。希腊被打昏了,于是亚历山大放手出征波斯。

提佛的这次毁灭,暴露了人类命运的这个新主人的残暴的味道。这个打击太重了,简直无法应付。这是做了一件野蛮的事。如果说反抗的精神被扑灭了的话,那么救助的精神也同样被扑灭了。自此以后,希腊城邦气息奄奄,既不制造麻烦,也不提供救助。他们不肯以船舶来支持亚历山大,这件事后来证明使他极其为难。

普卢塔克曾讲过有关提佛大屠杀的一件事,这个故事好像是要表彰亚历山大,但实际上只是表明了他清醒的一面与他疯狂的一面的冲突。故事说的是一个马其顿军官和一个提佛妇女的事。这个军官是掠夺者中的一个,他闯进这个妇女的屋里,使她遭受了无法形容的侮辱和伤害,最后还问她是否藏有金银。她告诉他说,她的全部珍宝都藏在一口井里,并把他领到那边。当他俯身凝视的时候,她突然把他推了下去,并投下了大块石头,把他砸死了。有几个马其顿士兵见到了这个情景,立刻把她抓了起来,送给亚历山大去审判。

她面对亚历山大昂然不惧。亚历山大那股下令大屠杀的过度的冲动已经衰退下去了,他不仅宽恕了她,而且还把她的家人、财产和自由一齐归还了她。普卢塔克把这件事说成是宽大,不过问题比这要复杂得多。对整个提佛进行污辱、掳掠和奴役的正是亚历山大。井里那个不幸给砸烂了的马其顿坏家伙仅仅做了别人告诉他完全可以随便去做的事情。是不是一个司令官先发布了残暴的命令,而后却宽恕并犒赏了那些杀了他的工具的人呢?在一个妇女的事例上表现出这一点悔意怎么也抵偿不了对一个大城市的屠杀,而且这个妇女也许并不缺少悲剧性的尊严和美。

在亚历山大身上既有奥林匹阿斯的疯狂,也有菲力浦的稳健和亚里士多德的教导。提佛这件事肯定烦扰了亚历山大的心灵。此后,每当遇到提佛人的时候,他总要尽力对他们表示特殊照顾。提佛人,作为他的债主,总是幽灵般地缠住他的内心。

然而他对提佛的回忆并没有使另外三个大城免于受到他同样的突然神经错乱之害,他摧毁了提尔,还有加沙和印度的一个城;在猛攻印度那个城时,他在一次势均力敌的战斗中被击倒而受伤了;所以这个城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小孩得以幸免。他一定吓坏了才采取这样一种凶恶的报复。

战争爆发初期,波斯人占了极大的优势,他们实际上是海洋的主人。雅典人及其同盟军的船只袖手旁观,不予支援。亚历山大为要去到亚洲必须绕道赫勒斯蓬特,而如果他深入到波斯帝国,他和基地的联系就会有完全被截断的危险。所以,他的首要任务是使海上的敌人失去战斗力,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只能沿着小亚细亚海岸进军,逐个占领港口,直到波斯人的海军基地全被破坏为止。如果波斯人避开战斗,逗留在他的漫长的交通线上,他们大概可以把他歼灭掉,但他们没有这样做。比他的军队大不了许多的一支波斯军在格勒奈克斯河沿岸投入战斗(公元前334年),被消灭了。这样一来,亚历山大就放手占领了萨狄斯、埃弗塞斯、迈利特;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以后,又占领了哈利卡纳苏斯。在这同时,波斯的舰队是在他的右侧和在他与希腊之间。虽然有很大的威胁,但一点事也没有做出来。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公元前333年,亚历山大继续攻打波斯的海军基地。他沿海岸行军,到达了现今称为亚历山大勒塔湾的湾岬。强大的国王大流士三世率领的波斯大军正在他行军路线的内陆,和海岸之间隔着大山。当亚历山大或波斯人发现两军已靠近的时候,亚历山大已径直抄到这支敌军的后面去了。波斯人和希腊人的侦察工作显然都同样做得很差。波斯军队是一支集合着士兵、运输队、随军人员等庞大而组织得很不好的队伍。以大流士为例,他就带着后宫女眷,还有许许多多的后宫奴仆、乐师、舞女和厨师。许多将领携带家属来观看猎捕马其顿入侵者。这些队伍是从帝国的各个省份征集来的,他们没有配合作战的传统或原则。大流士一心想把亚历山大和希腊隔断,就使这一大群人翻山越岭来到海边;他在穿过山口的时候侥幸地没有遭到阻击,于是在群山和海岸之间的伊苏斯平原上扎营。就在这里,亚历山大反转身来对大流士进行袭击。亚历山大的骑兵和方阵把这支庞大而脆弱的队伍打得粉碎,就好像一块石头打碎一只瓶子那样。波斯军被打垮了。大流士从他的战车——那个过时了的工具——中逃出来,骑上马跑了,连他的后宫女眷都落到了亚历山大的手里。

关于亚历山大在这次战斗后的情况,所有的记载都表明他那时心情极好。他既克制又宽大。他极其殷勤地对待波斯的公主们。他很镇静,他坚定地继续实行他的计划,他让大流士逃到叙利亚而没有追赶他;同时,他继续向波斯的海军基地进军——这就是说,向腓尼基的海港提尔和西顿进军。

西顿向他投降了,提尔进行了抵抗。

不必说别的地方,就是在这里,我们已有证据说明亚历山大是有伟大的军事才能的。虽然他的军队是他父亲创立的,但菲力浦从来没有在攻城方面作出过战绩。当亚历山大是个16岁的少年时,他亲眼看见他父亲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旁边设防的拜占庭城被打退过。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经受住了一次又一次的围攻,对尼布甲尼撒大帝抵抗了14年而没有被攻破的城市。由于经得起屡次围攻,闪米特诸族保住了胜利。提尔当时是个距海岸半英里的岛屿,它的舰队从来没有被打败过。另一方面,亚历山大由于围攻过哈利卡纳苏斯城堡,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他从塞浦路斯和腓尼基调来了一队工程技师,跟他同行的有西顿的舰队;不久,塞浦路斯的国王又带来了120艘船,使他取得了制海权。此外,大迦太基也许由于信赖它的母邦的力量,或者是对母邦的不忠诚,而且还因为卷入了西西里岛的战争,所以没有提供援助。

亚历山大采取的第一个步骤是筑一道从大陆到提尔的土堤,这道堤坝一直遗留到今天。在土堤快修到城墙下时,他在城墙上建起了攻城的高塔和撞槌。他也把船只停泊在城墙旁边,船上竖起了高塔和撞槌。提尔人用火船来攻打这支小舰队,并从他们的两个港口发动攻击。当他们对塞浦路斯的船只大举偷袭的时候,他们被俘获并遭到了虐待;他们的许多船只被撞坏了,一艘有五行桨位和另一艘有四行桨位的大帆船当场被俘了。最后,城墙被打开了一个缺口,马其顿人便从他们的船舰登上残垣,攻破了这个城。

这次围攻持续了七个月。加沙守住了两个月。两个城都遭到屠杀,全城被掠,幸免于死的人被卖为奴隶。随后,在公元前332年年底,亚历山大进入了埃及,制海权已得到了保证。整个这段时间,希腊在政策上一直摇摆不定,这时才终于决定倒向亚历山大一边。科林斯的希腊城邦会议表决了赠给它的“统帅”以胜利的金冕。从此以后,希腊人就站在马其顿人的一边了。

埃及人也站在马其顿人一边。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支持亚历山大的。他们在波斯人的统治下已度过了将近两百年,而亚历山大的到来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更换一个主子罢了;总的说来,是换得好一些的主子了。这个国家没有打过一仗就投降了。亚历山大对埃及的宗教感情极为尊重。他没有像冈比西斯那样解剖开过木乃伊,他对孟菲斯的圣牛阿皮斯也没有放肆冒犯。在这里的大庙宇里,在很大程度上,亚历山大发现了一种神秘的、荒唐的宗教证迹,使他回想起那些曾使他母亲感兴趣并使他在童年时就留有印象的秘密的和神秘的东西。于是在埃及逗留的这4个月期间,他又同宗教情绪玩弄了起来。

我们必须记住,他还是个很年轻的人,心情是自相矛盾的。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非常清醒的头脑使他成为一个伟大的战士,亚里士多德的教导给他以对世界的某种科学的看法。他摧毁了提尔;在埃及、尼罗河的一个河口这时建立了一座新城,即亚历山大城,来代替那个古代的商业中心。在提尔的北部,靠近伊苏斯的地方,他建立了第二个港口,亚历山大勒塔。这两个城市一直繁荣到了今天,而在一段时期里,亚历山大城也许还曾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所以,这两个城市的地点一定选择得很明智。但是,亚历山大也具有他母亲那种不稳定的和感情冲动的想象力,他在做这些创造性工作的同时,还沉溺于宗教的探索。埃及的神们占据了他的心灵。他跋涉400英里去一个遥远的绿洲访问阿蒙的神谕宣示所。他想解决关于他的真实生身父母的某些疑问。他的母亲曾用暗示和暧昧的语言在他的心里引起有关他出生的一些奥秘。像马其顿的菲力浦这样一个平常的人难道真是他的父亲吗?

在将近400年的时间里,埃及一向是个在政治上被人蔑视的国家,时而被埃塞俄比亚人所蹂躏,时而又被亚述人、巴比伦尼亚人、波斯人所侵略。因为当前所受到的侮辱愈来愈令人想起来就不舒服,所以已往的和其他的世界在埃及人眼里就变得更为壮丽。正是由于人民蒙受到使人痛苦的耻辱,妄自尊大的宗教的宣传才跃然而起。被压迫者能够对胜利者说:“在真神看来,这等于零。”因此,使马其顿的菲力浦的儿子,希腊的主帅,在这许多巨大的庙宇之间感到了自身的渺小。而他除了有年轻人要给每个人以一个印象的正常抱负外还加上不正常的一份。如果他这时发现他不仅是个成功的凡人,不仅是这些现代俗气的希腊佬中的一员,而是古代的和神圣的,是一个神之子,是法老神,是阿蒙·拉太阳神的儿子,他将会多么满足呵!

我们在前面的一章中已经描写过他在沙漠的庙宇里的遭遇。

但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完全信服。他在信服的时刻;当一件事差不多成为笑话的时候,他也有较清醒的方面。在马其顿人和希腊人的面前他怀疑他是否是神圣的。在雷声大作时,说话不恭敬的阿里斯塔克会问他:“呵,宙斯的儿子,你会做这类事情吗?”但是这个狂妄的想法从此便印入了他的脑海,很容易被酒力或谄媚煽动起来。

第二年春天(公元前331年),他回到了提尔,从那里绕道向亚述前进,把叙利亚沙漠丢在他的右侧。在被遗忘了的尼尼微的废墟附近,他发现有一支庞大的波斯军队在那里等他,这支军队是自伊苏斯战役以后聚集起来的。它是另外一支庞大的乌合的分遣队,依靠当时业已陈旧的武器——战车,作为它的主要武力。大流士的军队拥有200辆战车,每辆战车的车轮、车辕和车身上面都缀有刀刃。每辆战车似乎都有4匹马。显然,如果其中有一匹被标枪或箭射伤的话,战车就会停住。靠外面的那匹马主要是为辕内的马起缓冲作用;它们是用一根容易被割断的在外面的拖索拴在车子上的,但是,如果失去了其中的一匹辕马,整个战车也就完全无用。这样的车辆对付被击溃的步兵或一群单独作战的战士,也许是不可轻视的;但大流士在开始作战时就用它们来猛冲敌人的马队和轻快步兵。因此到达它们的目标的很少,而那些到达了的又很容易被收拾掉了。为占据有利地位,有一些调度的运动。训练有素的马其顿队伍行列整齐地斜越过波斯军的前线;波斯人随着这个移动成了侧翼,他们的行列出现了缺口。受过训练的马其顿骑兵队突然袭击了这些缺口,并攻破了波斯军的中心。步兵紧跟在骑兵冲击的后面。波斯人的中心和左翼被打垮了。有一会儿,波斯人的右翼的轻快骑兵攻打亚历山大的左翼时,暂时得势,结果却被色萨利的骑兵打得粉碎,色萨利的骑兵这时几乎像他们的马其顿榜样一样出色。波斯部队溃不成军。他们瓦解成为在漫天灰尘下的一大群蜂拥败退的逃兵,没有一个队伍能越过炎热的平原,逃到阿尔比勒去。胜利者纵马飞驰在尘沙和逃奔的人群之中,肆意砍杀,直到天黑为止。大流士带头撤退了。

阿尔比勒战役就是这样。战斗发生在公元前331年10月1日。这个日期我们之所以知道得这样准确,是因为有记载说,在开战前11天,双方的占卜者因发现了月食而非常担忧。

大流士逃到北方米地人的地方。亚历山大继续进军,直抵巴比伦。

汉谟拉比(1 700年以前在位)、尼布甲尼撒大帝和那波尼德的这座古城与尼尼微不同,它还是个繁荣而重要的中心。同埃及人一样,巴比伦尼亚人对于把波斯人的统治更换为马其顿人的统治并不很关心。柏儿-马杜克庙是一片废墟,成了建筑材料的堆栈。但是迦勒底祭司的传统依然苟延不废,亚历山大答应重修这座建筑。

他从这里向修泽进军。修泽一度曾是消失了的和被人遗忘了的伊拉姆人的主要城市,而当时则是波斯的首都。

他继续推进到了珀塞波利斯;在这里,作为一次狂欢痛饮的高潮,他把万王之王的伟大的宫殿焚毁了。这件事,他后来声称是希腊人对薛西斯焚毁雅典的报复。

4 亚历山大的漫游

到这时,亚历山大的故事开始了新的一段。此后的7年里,他率领了一支主要是由马其顿人组成的军队漫游于当时已知世界的北部和东部。起初他是追击大流士,后来就成了一个问号,是对他打算要统一成一个伟大的秩序的世界进行一次系统的观察呢,还是一场徒劳无益的追逐?他自己的士兵,他的亲密的朋友,都认为是后者,而且终于把他的事业推进到印度河的彼岸才停住了。从地图上看,很像是一场无益的追逐;它似乎既没有特定的目标,也没有要到达的地点。

对大流士三世的追击,很快就达到了可怜的结局。阿尔比勒战役以后,大流士的将领们似乎对他的软弱无能进行反抗;他们不顾他要投身于征服者的面前听候宽大处理的愿望,而把他囚禁了起来,带在他们身边。巴克特里亚的总督比苏斯被立为他们的领袖。最后这支运载囚禁着万王之王的快速马车队,受到了猛烈而激动的追逐。追赶了一个通宵以后,黎明时刻远远望见了前面的这支马车队。败退变成了急速的逃跑。行李、妇女、一切东西都被比苏斯和他的将领们扔掉了;另外一件累赘的东西也被他们丢在后面了。不久一个马其顿骑兵在远离道路的一个水池旁边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驴车,驴子还系着挽索。这辆车里躺着大流士,身上被刺了二十多处,血流得很多,快要死了。他曾经拒绝同比苏斯一道前进,拒绝骑上给他送来的马匹。所以他的将领们就用矛捅了他,把他丢下了。他请求抓住他的人给他点水喝。他还说了些什么话,我们就不知道了。历史学家们很可以编出一番不大可能的临死演说。大概他没有说几句话。

日出以后不久,当亚历山大来到的时候,大流士已经死了。

对研究世界史的学家来说,除了有助于对亚历山大性格的理解以外,亚历山大的漫游另有一种他们特有的兴趣。正像大流士一世的远征揭开了希腊和马其顿背后的帷幕并向我们显示了从传闻和记载中得来的有关早期文明历史的北方的某些沉默的背景一样,现在,亚历山大的远征也把我们带进了以前从来没有过可靠记载的地区。

我们发现它们并不是荒凉的地区,而是到处都有自己的一种群居生活。

他行军到达了里海海岸,从这里向东行进,越过了现今所称的西突厥斯坦。他建造了一座现在称为赫拉特的城。他从这里往北走,经过了喀布尔和现在的萨马尔罕,一直进入中突厥斯坦的群山。他又往南折回,经过了开伯尔山口,来到了印度。他在上印度河和一个身材很高而且勇武的国王波鲁斯打了一次大仗。马其顿的步兵在这里遇到了一列象队,把它打败了。可能他还会往东推进,越过了沙漠到达恒河流域,但他的军队拒绝再往前进。假如他们不是这样的话,可能他当时或后来会继续向东前进,直到他从历史上消失为止。但他被迫回师。他建立了一支舰队,直下印度河口。在那里,他把他的部队分开了。他率领了主力军沿着荒凉的海岸回到波斯湾,在路上,部队吃了很大的苦头,许多人死于干渴。舰队在海上一路跟随着他,并在波斯湾的入口处和他会合了。在这6年的漫游过程中,他打过仗,接受过许多陌生民族的投降,而且建立了一些城市。他于公元前330年6月看到了大流士的尸体,于公元前324年回到了修泽。他发现帝国正处在混乱当中,各省的总督们正在扩充他们各自的军队,巴克特里亚和米地亚正在发生暴动,而奥林匹阿斯正使政府在马其顿无法进行工作。皇室的司库员哈帕勒斯把皇室宝库里所有轻便的珍宝席卷而去,一路上,边走边行贿,逃到希腊去了。据说,哈帕勒斯的一些钱还送到了狄摩西尼的手里。

在我们叙述亚历山大故事的最后一章之前,让我们对于他漫游过的这些北方地区说几句话。显然,从多瑙河区域越过南俄罗斯,越过里海北部地区和里海东部地区,远到帕米尔高原的群山,向东进入东突厥斯坦的塔里木盆地,这一带当时散布着一些相似的野蛮部落和民族,他们处于差不多相同的文化阶段,他们在语言上大部分属于雅利安语系,在种族上可能属于诺迪克人种。他们有少数城市,他们大多数是游牧的;有时,暂时定居下来耕种土地。他们在中亚一定已经同蒙古利亚部落相混合,但当时的蒙古利亚部落在那里还没有遍布。

在最近一万年期间,世界上的这些部分出现了一个逐渐干涸和升高的巨大过程。一万年以前,在鄂毕河盆地和咸海—里海之间大概隔着一大片延伸的水。这地区干涸了,沼泽变成草原似的地区以后,来自西方的诺迪克种的游牧民和来自东方的蒙古利亚种的游牧民就相遇而混合了。供骑乘的马匹也就返回到西方世界里来了。显然,这一大片延伸的地方就逐渐变成为这些野蛮民族积聚的地区。他们是非常松散地依附在他们占有的土地上的。他们住在帐篷和车辆里,而不是住在房屋里。过了短暂的几年富裕而又健康的生活以后,或者在某个强有力的统治者的治下,部落间的战争得以中止,人口就会有相当大的增长;然后两三年艰难的岁月又足以迫使这些部落更为觅食而游动。

从有记载的历史开始以前起,多瑙河和中国之间的这片人类积聚的地区,可以说是断断续续地像下雨般向南和向西洒出一些部落。它好像是稳定的景色背后的云层一样,起先是把侵略者积聚起来,然后又把他摔倒下来。我们已经叙述了克尔特人是怎样像下细雨般往西洒去的,叙述了意大利人、希腊人以及他们同种的埃皮鲁斯人、马其顿人、弗里吉亚人是怎样南下的。我们也叙述了基墨里人从东方推进,这些蛮人像突然降下一阵骤雨似的,被迫越过了小亚细亚,叙述了往南来的斯基台人、米地人和波斯人,以及雅利安的后裔入侵印度。在亚历山大以前大约一个世纪,意大利有过一次雅利安人的新的入侵,他们是原来定居于波河流域的一支克尔特人,也便是高卢人。这些各种各样的种族从他们北方阴暗的角落里来到了历史的阳光之下;而同时在阳光之外,这个贮藏所里又在为新的输出作了积聚。亚历山大在中亚的进军给我们的历史带来了许多名字,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颖的;帕提亚人,一个骑马射箭的种族,他们注定要在大约一个世纪以后,在历史上起着重要的作用,还有巴克特里亚人,他们居住在骆驼的沙漠故乡。他似乎到处都遇到了操雅利安语的各民族。东北方的蒙古利亚蛮族还没有使人感到可虑;没有人想象到在斯基台人及其同类人的后面,即在中国的北方,还有另一个巨大的人口云层,那里的人不久也将开始向西和向南漂流,一路同相遇的诺迪克种的斯基台人以及每一种有类似生活习惯的其他各族相混合。这时只有中国才知道有匈奴人;西突厥斯坦或别的任何地方都没有突厥人,世界上也没有鞑靼人。

公元前4世纪,突厥斯坦事态的一瞥,是亚历山大漫游中最有趣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是他穿过旁遮普的侵袭。从人类历史的讲述者的观点来看,恼人的是,他没有继续进入恒河地区,因而我们不能有希腊作者对于古代孟加拉的生活的独立的记述。不过,有相当多的、用各种印度语写成的文献,叙述印度历史和社会生活,这些都还需要译成欧洲读者所能了解的文字的。

5 亚历山大确实伟大吗?

亚历山大无可争辩地占据了波斯帝国6年。他当时是31岁。在这6年里,他很少创新。他使大多数波斯省份的组织保持了原状,任命了新的或者保留了旧的总督;道路、港口、帝国的组织依然跟他的更伟大的前辈居鲁士留下的一样。在埃及,他只是把旧的省长换成了新的;在印度,他打败了波鲁斯王,然后又让他握有在初见他时所拥有的同样大的权力,只是这时被希腊人称为一个总督而已。亚历山大的确曾计划过要建造若干市镇,其中一些后来发展而成为大镇;他一共修建了l7座亚历山大城;它们的名称经历过各种变化——例如坎大哈(伊斯坎迪尔)和塞康德拉巴德;但他摧毁了提尔,又一起破坏了在此以前一直是美索不达米亚往西的主要出路的海上航线的安全。历史学家们说,他希腊化了东方。可是早在他之前,希腊人已云集于巴比伦尼亚和埃及,所以他不是希腊化的原因,他只是希腊化的一个部分。有一个时期,从亚得里亚海到印度河这整个世界,是在一个统治者之下;就此而论,他实现了伊索格拉底和他父亲菲力浦的梦想。但他在多大程度上曾使这个世界成了一个持久不变的联盟呢?在多大程度上,除了他宏伟的自身的那种眼花缭乱而又昙花一现的好景以外,当时还有什么呢?

他没有修建巨大的道路,没有建立可靠的海上交通。责备他无视教育是没有用处的,因为必须用教育来巩固帝国的这种观念对于当时人们的思想来说还是生疏的。但他没有形成一个政治家小组在他的周围;他没有想到继承人;他没有创造出传统——除了个人的传奇之外,什么也没有。世界在亚历山大之后还会继续下去,除了讨论他的宏伟壮丽的事业以外还要从事其他工作,这些观念似乎是在他的思想境界以外的。确实,他还年轻,但菲力浦在3l岁以前早就想到对亚历山大的教育了。

亚历山大究竟能算得上个政治家吗?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研究他的一生经历的一些学家向我们保证说他是个政治家,说他当时在修泽计划过要建立一个强大的世界帝国,他不单把它看作是马其顿人对世界的征服,而是看作各个种族传统的融合。无论如何,他做过一件事,使这个说法看来似有可能;他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婚宴,在这次礼宴上,他同他的90个将领和朋友们一起娶了波斯新娘。他自己娶了大流士的一个女儿,尽管他已经有了一个亚洲妻子,即撒马尔罕国王的女儿罗克珊娜。这场大规模的婚礼形成了一个非常辉煌的节日,与此同时,他的马其顿士兵娶亚洲女子为妻的有几千人,举行婚礼时,全都收到赐予的礼物。这事被称为是欧亚联姻。普卢塔克说“法定之合,子息与共”,这两大洲将联合在一起了。其次,他开始把从波斯及其北方招募来的士兵,如帕提亚人、巴克特里亚人等等,加以方阵和马队的特殊训练。这也算是要使欧洲和亚洲同化,还是要使他自己离开马其顿人而独立呢?无论如何,马其顿人认为是后者,于是哗变了。他好不容易才使他们回心转意,并诱导他们跟波斯人一起参加共同的宴会。历史学家为他编下了在这个场面所作的一篇冗长而雄辩的演说,但要点只是命令他的马其顿人走开,而没有表示他是怎样提议他们应当离开波斯而回到老家的。沮丧了三天以后,他们向他屈服了,并请求他宽恕。

这是一件值得很好讨论的事情。亚历山大真的是在计划一次种族的融合,还是仅仅喜爱上了东方君主的荣华和神圣,而愿意摆脱那些只把他当作一个国王—领袖的欧洲人呢?他的同时代的作者以及那些生活于离他的时代不远的人,都非常倾向于挑选后者。他们坚认他的无上的虚荣心。他们叙述了他如何开始穿戴波斯君主的袍服和头巾,“起初他只在蛮人面前和在私下里穿戴,到了后来,他在大庭广众之间坐着办理公事的时候也穿戴上了”。不久他又命令他的朋友向他行东方式的跪拜礼。

有一件事似乎能说明亚历山大很强的个人虚荣心。他的肖像常常被绘画和雕刻,而他总是被表现为一个美貌的青年,从宽阔的前额上向后面飘垂着漂亮的卷发。以前,大多数男子都留有胡须。但是亚历山大留恋他的青春美貌,不肯舍弃。他在32岁时还一直装扮成少年的样子;他刮了胡子,因而在希腊和意大利开创了一种持续过许多世纪的新风尚。

关于他晚年暴戾和虚夸的故事,在对他的回忆中是很多的。他听信有关菲洛塔斯的闲话,菲洛塔斯是他最信任、对他最忠诚的一个将军,是帕米尼奥的儿子。据说,菲洛塔斯曾对一个他正在求爱的女人夸口,说亚历山大不过是个孩子,若没有他父亲和他自己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对波斯的征服等等。这些断言是有某种真实的因素的。这个女人被带到了亚历山大的面前,他听信了她的背信的话。菲洛塔斯马上被控犯了谋反罪,而且凭了很不充分的证据,受到折磨,并被处了死刑。于是,亚历山大想起了帕米尼奥的另外两个儿子都已经为他死在战场上。在这个老人能够听到他的儿子的死讯以前,亚历山大迅速派人把他刺杀了。当时帕米尼奥是最受菲力浦信任的一个将军;在菲力浦遇害以前,率领马其顿军队进入亚洲的正是帕米尼奥。对于这个故事的真实可靠性,以及关于亚里士多德的侄儿卡利斯瑟尼被处死刑的故事的真实可靠性,都是毋庸置疑的。卡利斯瑟尼否认亚历山大的神一般的荣誉,他“走来走去,骄傲得好像推翻了一次暴政一样,同时一些年轻人跟在他的后面把他当成千万人当中的唯一的自由人”。同这些事件混在一起的,有一个非常说明问题的故事,即亚历山大酗酒吵架时杀了克利图斯。这个君主和他的同伴们开怀畅饮,喝醉了就大声乱谈,毫无顾忌。他们大肆吹捧“年轻的神”,极力诽谤菲力浦,亚历山大对此满意地微笑。这种酒后的洋洋自得使马其顿人无法忍受,亚历山大的义兄克利图斯气得发狂。克利图斯斥责亚历山大穿了米地亚的服装,同时赞扬了菲力浦。他们就大吵大闹了起来,为了劝架,克利图斯被他的朋友们拉出了房间。但他正处于酒后刚愎的状态之中,他从另外一道门又转了回来。人们在外面听到他以一种大胆而又不尊敬的语调引用了欧里庇得斯的诗句:

这些是你们的习俗吗?希腊就这样地

奖赏他的战士的吗?一个人可以独占

千万人赢得的战利品吗?

于是亚历山大从他的一个卫士手里抢过一根长矛,当克利图斯拉开帷幕进来的时候,就刺穿了他的躯体。

人们不得不相信,这就是这个年轻的征服者一生的真实写照。那么关于他为赫腓斯提翁疯狂地、残酷地显示哀痛的故事就不可能完全是编造的了。假如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或者有任何一部分是真实的,那它就暴露了一种失去平衡的、完全为私心所包围的胸襟。对他来说,帝国不过是利己主义的夸耀的机会,而世界上的一切财富也不过是那种“慷慨”一掷的本钱,掠夺千人血汗以博得大为震惊的接受者的赞赏而已。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赫腓斯提翁由于患病,饮食受到了严格的规定,但当他的医生不在现场时,他吃了一只烤鸡,喝了一壶冰酒,结果死去了。于是亚历山大决定要表示一下他的哀痛。这是一个疯人的哀痛。他把医生钉死在十字架上!他下令把波斯所有的马和驴的毛都剪光,并且把邻近城市的城垛拆掉。在一段长时间内,在他的军营中禁止一切音乐,在占领了库西安人的几个村庄以后,他把村里所有的成年人都杀死,以此作为对赫腓斯提翁亡灵的祭品。最后,他至少拨出了一万塔伦特的钱修建了一座坟墓。在当时来说,这是一笔数目很大的钱。这些事没有一桩给赫腓斯提翁以任何真正的荣誉,但这些都是做给凛然敬畏的世界看,表明亚历山大的悲哀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最后的这个故事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故事可能都是谎言,或是歪曲,或是夸张。但它们是一脉相通的。亚历山大在巴比伦有一回酩酊大醉以后,突然发烧、病倒、死去了。他只有33岁。他抢到并握在手里的这个世界帝国,就像一个孩子可能抢到和抓住一个贵重的瓶子一样,落到地上,摔成碎片了。

不论当时在人们想象里闪现出一线什么样的世界范围的秩序的微光,他一死去也就消失了。这个故事成了一个在混乱之中的野蛮独裁的故事。各省的统治者都各自为政,几年内,亚历山大的整个家庭就毁灭了。他的蛮族妻子罗克珊娜,很快就杀害了她的敌手大流士的女儿。她自己不久为亚历山大生了一个遗腹子,也取名为亚历山大,几年以后(公元前311年)也同她一起被杀害了。亚历山大的另一个儿子海格立斯也被杀害了。意志薄弱的异母兄弟阿里迪乌斯也是这样(参阅本章第2节)。普卢塔克描写了奥林匹阿斯在马其顿短期掌权的最后一瞥,她最初谴责这个人然后又谴责那个人毒害了她的极好的儿子。她在盛怒之下杀死了很多人。她把亚历山大集团里的一些在他去世后死去的人们的尸体挖掘了出来,但我们不知道,这些挖掘对亚历山大的死亡会有什么新的解释。最后,奥林匹阿斯还是被那些她所杀害的人的朋友们杀死在马其顿。

6 亚历山大的继承人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在这罪恶的混乱当中,不久就出现了三个领袖人物。古波斯帝国的大部分地区,东边远到印度河,西边几乎到达吕底亚,是由一个名叫塞琉古的将军占领的,他建立了一个王朝,即塞琉古王朝;马其顿落到了另外一个马其顿将军的手里,他是安提戈努斯;第三个马其顿人托勒密掌握了埃及,使亚历山大城成为他的首都,并且建立了足够的海上优势,使塞浦路斯以及腓尼基和小亚细亚的大部分海岸也保持住了。托勒密帝国和塞琉古帝国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小亚细亚和巴尔干的政府形式较不稳定。用两张地图就能帮助读者感觉到公元前3世纪政治分界的万花筒般的性质。安提戈努斯在伊普苏斯战役中战败阵亡(公元前301年),留下的色腊基长官来辛马卡斯以及马其顿和希腊长官卡桑德尔同样都是他的短暂的继承人。较小的长官各自割据了更小的城邦。同时,蛮人从西方和东方侵入了这个崩溃中的、衰弱了的文明世界。来自西方的是与克尔特人有密切关系的一个民族——高卢人。他们穿过马其顿和希腊而下,袭击到德耳法(公元前279年),他们有两部分越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了小亚细亚。起初他们是当别人的雇佣军,后来便自立为独立的掠夺者;他们在差不多袭击到托鲁斯山脉以后,就定居在古老的弗里吉亚土地上,迫使四周的人民向他们纳贡。(弗里吉亚的这些高卢人后来成了圣保罗的使徒书里的加拉提亚人。)亚美尼亚和黑海南岸因统治者的不断更换而变得一片混乱。具有希腊化思想的国王出现于卡帕多基亚、蓬土斯(黑海南岸)、比提尼亚和珀加蒙。来自东方的斯基台人、帕提亚人和巴克特里亚人也向南推进……在一段时期里,希腊人统治的巴克特里亚诸邦变得愈来愈东方化了;公元前2世纪,来自巴克特里亚的希腊冒险家侵入了北印度并在那里建立了几个短暂的王国,这是希腊人最后一次向东方突进。后来,野蛮状态像一幅帷幕又逐渐垂落在西方诸文明和印度之间。

7 珀加蒙——文化的避难所

世界史纲——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

在希腊帝国这个破裂了的气泡溅出的泡沫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邦国露出了头角,它至少需要一小节的篇幅来加以叙述。这就是珀加蒙王国。我们最初听到这个城镇时,它是以伊普苏斯战役告终的斗争期间的一个独立的中心。当高卢人入侵的潮流于公元前277年和公元前241年之间在小亚细亚来回汹涌的时候,珀加蒙在一段时期里向高卢人纳过贡,但它保持住了自己大体上的独立,最后在阿塔罗斯一世的统治下拒绝了纳贡,并在两次决战中打败了高卢人。此后在一个多世纪里(直到公元前133年),珀加蒙一直是自由的,而且或许是当时世界上最高度文明的邦国。在阿克洛波利斯的小山上矗立了一大群建筑物、宫殿、庙宇,一个博物馆和一个图书馆。它们可以同我们即将谈到的亚历山大城的建筑相抗衡,而且几乎是世界上最早的。在珀加蒙的亲王们的统治下,希腊的艺术鲜花重新开放,宙斯神庙祭坛上的浮雕,以及在这里雕成的战斗着的和濒死的高卢人的像是人类艺术珍品的一部分。

我们在下面即将谈到,不久以后东地中海就开始感到一个新兴的力量,即罗马共和国的力量的影响,它对希腊和希腊文明是友好的。在这个力量里,珀加蒙和罗得的希腊居民找到了抵御加拉提亚人和抵御东方化的塞琉古帝国的一个自然的、有用的同盟者和支持者。我们将叙述罗马的力量最后怎样进入了亚洲,它怎样在马格尼西亚战役(公元前190年)中打败了塞琉古帝国并把它赶出了小亚细亚,超过了托鲁斯山脉,以及最后在公元前133年,珀加蒙的末代国王阿塔罗斯三世怎样屈从于他所感到的不可避免的命运而使罗马共和国成为他的王国的继承者,他的王国于是也就成了罗马的“亚细亚”省。

8 亚历山大是世界统一的预兆

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想把亚历山大大帝的一生经历看作是在人类事务上划分一个新时代的标志。它把西地中海除外的全部已知的世界都吸收到一个剧本里去。但人们对亚历山大本人的评价有很大的不同。他们的大部分分为两大派别。一类学家被这个年轻人的青春和显赫的名声所迷惑。这些亚历山大的崇拜者似乎想按他自己的估价来对待他,宽恕他的每一个罪恶的和愚蠢的行为,把它们看成仅仅是一个强烈性格的爆发,或者是某个宏大的计划中必需的苦味;他们把他的一生看作是按照一个图样制定的,一个政治家奇才的计划,只有以后时代的全部更广博的知识和更广大的思想才足以把这种计划带进我们理解的范围。另一方面,又有些人把他看成仅仅是一个对自由宁静的希腊化世界的缓慢成熟的可能性的破坏者。

在我们把20世纪的历史哲学家可能会赞同的世界政策计划归功于亚历山大或他的父亲菲力浦之前,最好仔细地考虑一下当时可能有的知识和思想的极限。柏拉图、伊索格拉底和亚里士多德的世界实际上完全没有历史的透视。直到最近这两个世纪以前,世界上还没有历史这个东西,这里所说的历史不同于仅仅是僧侣式的年代记。甚至受过很多教育的人对于地理和外国的观念也极为有限。在大多数人看来,世界还是扁平和没有边际的。唯一有系统的政治哲学只是以小城邦的经验为根据,没有想到过帝国。没有人知道文明起源的任何情况。在那时以前,没有人对经济作过思索。没有人搞清楚过一个社会阶级对于另一个阶级的反应。我们往往把亚历山大的一生经历看成是某个早已长期在进行中的过程的最高成就,看成是逐渐加强的节奏的顶点。在某种意义上,毫无疑问,它是这样的;但更加真实的是,与其说它是个终点,倒不如说它是个起点;它是人们对人类事务一致性的想象的最初启示。在他以前,希腊思想所达到的最大限度的范围是一个波斯帝国的希腊化,是马其顿人和希腊人在世界上据有的一个卓越的地位。亚历山大去世以前,尤其是在他去世以后,人们有时间对他进行考虑时,关于一个世界性的法律和组织的想法在人们心目中已是一个切实可行而可以吸收的概念了。

有几个世代对于人类来说,亚历山大大帝是世界秩序和世界统治权的象征和体现。他成了一个传说性的人物。他那装饰着神人海格立斯或阿蒙·拉神的神圣象征物的头像,出现在那些自认为他的后裔能当他的继承人所铸的钱币上。后来世界统治权这个思想由另一个伟大的民族接受了下来,这个民族在以后几个世纪显示了相当的政治天才,他们就是罗马人;另外一个引人注目的冒险人物——恺撒,使亚历山大的形象在旧世界的西半部黯然失色。

所以,在公元前3世纪开始时,我们已经发现在旧世界的西方文明里崛起了三个伟大的结构性思想,它们统治着当代人类的头脑。我们已经探索了从旧世界僧侣界的秘事、秘诀和秘传中漏出的文字和知识,以及一种普遍知识的思想,即关于全世界人们都能理解和传递的历史和哲学的发展。我们把希罗多德和亚里士多德看成是第一个伟大思想的典型代表人物,这伟大的思想就是科学的思想——从最广泛、最纯粹的意义上来使用科学这个词,包括历史在内,并表示人类对他周围事物的关系的清晰的洞察。我们还探索了在巴比伦尼亚人、犹太人,以及其他闪米特民族中间宗教的概括化,从在庙宇和圣地对某些地方神或部落神进行的秘密崇拜,发展到以整个世界为唯一的普遍的正义的神的庙宇的公开礼拜。现在我们又探索了一个世界政策思想最早的萌芽。人类历史的其余部分大多是关于科学,关于普遍正义,以及关于人类公益这三个思想的历史,这些思想从最初产生极罕见的卓越人们和民族的心头,逐渐扩展到人类的普遍意识之中,给人类事务首先提供了一种新的色彩,然后提供了一种新的精神,再后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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