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世界历史 > 列国史志

大英崩溃——阿卡迪亚的选举

历史大观园 列国史志 2020-07-21 10:44:41 0


昨天报道称,盖奇将军被杀,他的两个团起义造反。

——《伦敦晚报》,1774年10月1日

英格兰的夏季在一片华彩和欢乐中开始了。虽然议会仍在开会期间,议员们却放了个短假,去参加一场盛宴。这场庆典精致至极,相关的报道铺满了各大报纸的版面。6月9日,英国关闭波士顿港刚刚过去一周多一点,诺斯勋爵就匆匆赶完了对魁北克的讨论,之后他让同事们去伦敦南部参加了这一年中最好的订婚庆典。他们被邀请到橡树园,位于萨里的一处豪宅,去观看假面剧,参加宴会和舞会。

这个盛大的游园会是为了纪念一对贵族的结合,他们是年轻的爱德华·斯坦利勋爵和他的新娘,来自苏格兰首富家庭的贝蒂·汉密尔顿小姐。可叹的是,在1779年贝蒂小姐与一位公爵私奔,这桩婚事以失败告终;但她在橡树园的订婚典礼是美妙绝伦的。诺斯勋爵夫妇和其他内阁成员都出席了庆典;游园会还安排了一个指导编剧,他是斯坦利勋爵的叔叔约翰·伯戈因,一位军人出身的政客,这位将军日后在萨拉托加遭遇的惨败几乎是英国在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中最严重的失败。

为了帮他筹划舞会,伯戈因让无处不在的罗伯特·亚当来帮忙,后者为舞会设计了一个大厅作为场地。亚当和伯戈因创作的假面剧抓住了英国人的想象力,一连几个月都是人们谈论的话题。这件事甚至还登上了美国的报纸,只不过报道的内容是下议院反对派发出的嘲笑。同年晚些时候,当新英格兰处于动乱的时候,大卫·盖瑞克将假面剧改为音乐喜剧,搬上了伦敦的舞台,这样国王也可以欣赏到它。就像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笔下描述的派对一样,橡树园的盛宴捕捉到了统治精英处于历史危险时刻时的情绪。

大英崩溃——阿卡迪亚的选举

为了1774年6月在橡树园的派对,罗伯特·亚当为斯坦利勋爵设计的晚宴厅。上图为依照安东尼奥·素奇的一幅油画而雕刻的作品。(圣约翰学院的大师和学者,剑桥)

按照他们自己的看法,英国统治阶级的身上体现了人类所能具有的一切美德。他们优雅、博学,但同时也很有趣;他们所处的上层社会是人类可以设计出的最完善的社会,自由与纪律并行不悖;他们热爱传统和历史的同时,对现代的创造发明也津津乐道。用伯戈因给橡树园聚会所写的剧本中的话说,英格兰是“新的阿卡迪亚(意为世外桃源)”。在萨里的盛宴上,他的作品为这个王国提供了一面镜子,透过它王国的统治者们可以欣赏到自身和这个国家的样貌。

来客还包括诺斯勋爵的弟妹,亨丽埃塔,这位总是打牌输钱的女士嫁给了布朗洛主教。主教因为一些教会的事务错过了这次聚会,但他的妻子将整个事件完整地讲给了他听。主教又告诉他的父亲,“那是最好、最美的款待”。这次派对花销4000英镑,足够一个英国兵团六个月的开支。最大的单项支出就是修建用于晚宴和跳舞的大厅,它由彩色画布、木材和混凝纸浆搭建而成,在晚宴结束后第二天早上就被拆除了。

300名宾客盛装出席,草坪上有迎宾的舞者还有模仿乡村情景的哑剧表演,音乐从周围的灌木丛中飘出。傍晚的空气是温暖的,树上挂着花,枝叶中影藏着一只只鸟笼,鸟儿在笼中唱歌。在房子的一侧,亚当建起一处柱廊,作为维纳斯女神的圣殿。客人经过一个拱门和走廊来到了临时的舞厅,厅的两旁是柱廊,挂着白色和金色的丝绸。他们在那里跳沙龙舞,直到伯戈因发出信号,幕帘升起,露出里面摆满食物和饮料的桌子。

他们坐下用餐时,幕帘落下,直到午夜才再次升起。他们观看了伯戈因编排的假面剧,演的是水泽仙女和穿着虎皮的农牧之神。一名男演员上台,他扮演一名德鲁伊教士,也是橡树园的圣灵,用魔杖向这对幸福的新人祝福。斯坦利勋爵与贝蒂小姐跳了一支小步舞,演员们唱起爱国歌曲,赞美皇家海军用到的橡树:

不列颠之岛的恩典与力量,

愿你的荣耀长存,

让她的山丘绽放青翠,

在大洋之上承载她的胜利。

在那之后是更多的小步舞,然后是乡村舞,而花园外亮着的灯笼被叠成金字塔的形状。直到天亮,客人们才离去。在前一天的议会里,首相受到了埃德蒙·伯克的嘲讽——他将“被玫瑰花窒息,戴上永不褪色的桂冠”,这位爱尔兰人如是说——但诺斯从橡树园走出来时,却是精神抖擞。第二天晚上11点,政府在下议院为魁北克的新法赢得了最后的选票。

这场欢宴以多种不同的方式浓缩了那个时期的文化:或至少是贵族的品位和态度。就像是斯皮特黑德的舰队检阅一样,它诉诸人们对场面的喜好,就是要炫目闪耀,就是要让看见的人羡慕妒忌。在战争开始前,这种对魅力的渴望达到了一个新高峰,体现在盖瑞克的剧中,甚至体现在妇女所穿的礼服上。低开的领口;在额顶高高梳起、成蜂窝状的头发,还插着羽毛;最新式的连衣裙是将瀑布纱自由地包裹在身体上,突出曲线,好像女人是从庞贝壁画上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31]

正如阿德尔菲项目或橡树园的派对,当时的时尚是追求古罗马的风格。精英们甚至建立他们自己的万神殿,于1772年开在伦敦的牛津街,为同龄人和交际花们提供了一个壁柱环绕的约会地点。而每个案例都传达出了类似的信息:英国人可以超越古代的成就。他们不仅享受科学带来的好处。正如爱德华·吉本一再指出的那样,英国人给了他们自己一个自由的体制,在这方面他们同样超过了罗马帝国。最重要的是英国拥有海军,舰队护卫着他们所珍视的自由。

那场宴会上的来宾不会想到,如此遥远而又粗野的美国,会代表未来,也不会想到殖民地可能想要一种与自己不同的进步与繁荣。波士顿所有关于契约和宪章的谈论,在英国人眼中,只是在向奥利弗·克伦威尔那个时代的倒退。对诺斯勋爵和他的朋友们来说,新英格兰是一个巨大的、不守规矩的污水坑,充满了偏见和仇恨,那里没有人会懂得欣赏维纳斯的假面剧。

国王的接见

随着暑假的临近,国王和他的内阁显然已将大权在握。在经过了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暖春后,他们甚至预期会迎来多年以来的第一次粮食大丰收。现在经济已经开始再度繁荣,英国所需要的只是小麦和大麦的丰收就可以实现全面的复苏。6月底,议会休会一周后,一艘来自马萨诸塞州的船终于抵达,随船而至的托马斯·哈钦森看起来高大、惨白,就像是从西方运来的幽灵。29日,他在多佛上岸后匆匆赶到伦敦,发现那里的政府仍然悠闲、乐观。

在接下来的几周,这位从波士顿回来的人会见了内阁的每一位成员。他们对他表示感激和同情,为他一路上遭受的颠簸和晕船,为他所遭受的辱骂,尤其为他的私人信件被偷一事表达了同情。在“战场”一事过去六个月后,内阁对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愤怒仍在燃烧。哈钦森认为萨福克勋爵在痛风病不发作的时候尤其具有魅力;他和韦德伯恩谈论法律对叛国罪的界定,以及盖奇将军是否可以向暴徒们开枪,当然他也去见了诺斯勋爵。他还去听了达特茅斯推荐的几位传教士的布道。他甚至去肯伍德和罗伯特·亚当一起吃饭,房子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以北,建筑师为首席大法官曼斯菲尔德勋爵将房子进行了修饰。事实上,哈钦森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拜访乡绅,走遍了英格兰南部,看到的都是对内阁所采取立场的强烈支持,但有一样却不可思议地被漏掉了:在与政府的所有谈话中,他没听到一个字是关于万一波士顿不妥协,该有怎样的应对策略。

一直到9月底的这段时间里,诺斯和他的同事们对殖民地未再采取任何措施,只是等着强制法案生效。尽管达特茅斯有时会感到不安,但整个内阁对它已经做出的决定毫不动摇。没有军事计划;没有一个人,尤其是达特茅斯,想到要收买或笼络大陆会议;内阁部长们仍在马萨诸塞州上纠缠。和盖奇将军一样,他们几乎都没有考虑到其他地方出现的不满情绪。

七月初,弗吉尼亚传来罗利酒馆会议的消息,但是达特茅斯只是答应去和他的同事们商量。酒馆会议是“不同寻常的”,他说,“这让我最为担忧”,但他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就在英国人认真思考叛乱问题的时候,他们却再一次对南方烟草种植园主表现出了一直以来的不在乎。

为了让新英格兰服从,英国需要将北部殖民地从弗吉尼亚和马里兰州隔离开来。这一点可以办到,只要带上一系列的贸易优惠条款去找切萨皮克的种植园主们,就可以削弱他们反抗的欲望。诺斯勋爵可以授予他们完全控制自己的货币的权利;他可以削减烟草的进口关税,哪怕只是暂时的;又或者他可以赋予乔治·华盛顿这样的农场向英国自由出售小麦的入口。但没有人提议这些,直到为时已晚。他们几乎未做任何的努力去挽留南方,就这样任其背离。

那年夏天,哈钦森参与的所有讨论无不透露出分歧和遗漏。英国政策的核心是空洞的。它本身就是无知和短视的产物,未能将美国视为一个整体。内阁部长们只顾盯着波士顿的劣迹,却漏掉了在杰斐逊眼中非常明显的一点。如果属国要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进行彻底的改革,要有宏大的总体方案适用于所有殖民地,而不仅仅是马萨诸塞州。必须要有新的联盟计划来满足大陆上每一块地方的需求,从缅因州到萨凡纳,也包括宗主国在内。

那正是杰斐逊在《概要》一文中所提出的。尽管达特茅斯已经有了几分类似的想法,但是在实践中,伦敦的当权派没有人会满足弗吉尼亚州哪怕是一半的要求。他们只专注于波士顿,认为这只是一个法律与秩序的问题,因而也无法找到一个有利的切入点来纵观整个殖民地的问题。他们只是简单地想要新英格兰就范,就好像它是一群令人讨厌的猎犬。在哈钦森的全部会面中,最重要的就是和国王以及诺斯勋爵的会面。他们的探讨也同样没有表明会有更宏大的计划,对其他殖民地,既没有提到安抚,也没有提到更严厉的执政方针。

按照国王的习惯,每周会有两次午朝。只要是能买得起朝臣制服的任何成年男子都可以参加。通常午朝在圣詹姆斯宫举行。7月1日早上,哈钦森收到一张殖民部长的卡片,卡片上,达特茅斯以他惯有的优雅姿态欢迎哈钦森回到英格兰,并请他参加当天的午朝。可是他们在穿戴上花了太长时间,以至于错过了午朝的正式部分。然而,这位前州长却享受到了罕有的优待:国王的单独接见。哈钦森此前也为国王做了那么多的事情。

哈钦森被引入国王陛下专门用来与部长们商议的房间。乔治三世伸出一只手来让州长亲吻,之后的两个小时里,他们都在谈论美国。这是一次友好却反常的会面。鉴于英国宪法的本质,国王不能详细探讨部长们已经制定好的政策。这样的事他必须交给他的行政长官诺斯勋爵去做。即便如此,国王的评论却很能说明问题。虽然他们对美国并无恶意,但他们的对话也表现出了国王对现状是多么地依恋。除了马萨诸塞州的强制法案外,他并不觉得有任何改革的必要,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殖民地。

14年后,乔治国王疯病发作。而他接见托马斯·哈钦森时,36岁的他正值盛年,这时他和他笃信的上帝都相安无事。每天早上8点,他会与夏洛特皇后一起在皇家教堂跪拜。他们已经有了十个孩子,王位的继承完全得到了保障。国王身材高大,活泼而又机灵,红润的脸颊和结实的肌肉都是马术训练的结果。他思维敏捷,举止亲切,只是偶尔表现得有点奇怪。

虽然容易害羞——小时候他很孤独,不与其他男孩接触——他却会尽力安抚来客的焦虑情绪。在各种皇室接待的场合,乔治三世试着对每位客人讲话,俯身凝视每个人的眼睛,国王和诺斯勋爵一样眼睛都近视。在公开场合,国王自己也会紧张,一紧张,他就会走路过快,或说话过快。在私底下,尤其是王后也在场时,他就变得“开朗、和蔼、从容”,一位在1773年见过这对夫妇的访客这样评价。他的消息也很灵通。国王问了哈钦森一连串的详细问题,这说明在一定程度上国王是精心准备过的。

他知道波士顿很多人的名字:约翰·汉考克和塞缪尔·亚当斯就不用说了,还有库珀、库欣和鲍登。他甚至知道汉考克的生意陷入了困境。亚当斯为何会具有如此的影响力?国王问道。“对自由假装出来的巨大热情”,哈钦森回答说。弗吉尼亚州会支持北方的兄弟们吗?应该不会,前州长这样认为。罗得岛那些棘手的居民呢?他们是个问题,哈钦森承认道,但是他认为并没有迹象表明康涅狄格州会有麻烦出现。纽约也很安静。

就这样,乔治三世不住地点头和微笑,偶尔达特茅斯还会恭敬地插上评论。但是很快,谈话就偏离了政治,转移到了国王喜欢的话题上。在他头脑清楚的日子里,国王最喜欢谈论两件事:农业和万能的上帝。

乔治三世问起新英格兰的宗教,问道它们不同的教派、礼拜的仪式与祈祷,还有库珀博士和其他人不守规矩的布道。国王问道,“H先生,我听说你的阁僚们宣扬为了自由,任何不道德都可以被容忍?”州长承认他们确实这样说。“那真是奇怪的信条”,国王说,他对任何非正统的宗教都不喜欢。说完上帝,他将话题转到了农业,这可让哈钦森犯了难。他们吃什么?他们都种哪些庄稼?他们真的用玉米做面包吗?国王说,这些都很古怪。之后他们又聊起了人口、气候和印第安人。哈钦森回答说,印第安人很快就会完全消亡,因为他们失去了土地,并且嗜好烈酒。

最后,一向善解人意的达特茅斯担心他们的客人可能累了,会见结束。在至高无上的国王面前,这两位访客在整个会见期间必须站立,而国王自己也站着。乔治三世不曾对殖民地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也没有说过任何有关报复或惩罚的话。他从未威胁或提到要使用武力。和之前与盖奇的会面一样,这一次会见也让国王相信没有必要动武。马萨诸塞州处于“无政府的混乱状态”,国王当天晚上发了一张简短的照会告诉诺斯,时间落款精确到了9:02;在听了哈钦森的汇报后,他对政府所做的一切感到完全满意。“我现在确信他们很快就会服从”,国王写道。

国王从来就不是一个暴君,也从不恃强欺弱,虽然对以他的名义而实施的暴行他总是宽恕,但国王无意要打仗。虽然他爱自己的海军和陆军——他喜欢穿着军装让别人给他画像,他会仔细审查将军和陆军上校们的人选——他和诺斯一样极不情愿开展花费昂贵的军事活动。简单地说,他的主要缺点是:视野狭窄,正如他和哈钦森的对话中所显示出的那样。他能看到细节,却看不到全局。

这个缺点并不是因为才智上的欠缺——国王读过所有最新的书,吉本、伯克或约翰逊博士的书——而是来自他对传统根深蒂固的依恋。从他的母亲奥古斯塔公主以及她为他选定的导师身上,国王获得了一种痛苦的责任感。这可以用来解释他对例行程序的沉溺,他的早起,以及他对守时的看重。他的生活就是一项使命,带着两个目的:维护最高的道德标准,以及维护曾被他称为“美丽、卓越和完美的英国宪法”。那其中就包括保留属国。上议院和下议院用一次次广泛而且大多数的投票结果来宣称他们在美国的主权。就算国王不同意,出于对议会的尊重,他也不得不采取同样的强硬立场。

在那次午朝接见后的几天,哈钦森见到了诺斯勋爵,他察觉诺斯也是同样地放松并且不肯妥协。这回,哈钦森第一次说出了他对修改马萨诸塞州宪法的怀疑。为什么没有人想着先把这个计划告诉殖民地,然后给殖民地议会一个说话的机会呢?诺斯答道:因为马萨诸塞州已经没有机会了。早在茶党之前,殖民地议会投票支持波士顿小册子的时候,就已经宣布了独立。议会已经等了太久,一直希望殖民地能够迷途知返。现在,殖民地的行为“如此恶劣、如此臭名昭著”,政府不能躲闪,必须采取措施让它听从命令。顺便说一句,诺斯勋爵补充道,不要以为英国的产业界会联合起来支持美国人。国内外的贸易恢复了健康。在兰开夏郡,毛纺商人已经厌倦了殖民地的坏账,他们的产品在其他地方很好卖。哈钦森在这次会面后给新英格兰的家里写了一封信。他告诉一位朋友,“没有回旋的余地”。

那天是7月8日。简单地说,在8月初,当盖奇关于塞缪尔·亚当斯的挑衅宣言《神圣盟约》,以及将军未能逮捕罪犯的消息传来时,白厅出现了轻微的恐慌。忧心忡忡的达特茅斯匆忙去见哈钦森。“他并不想要流血冲突”,他告诉州长,他只是想看到汉考克和亚当斯受到应有的惩罚。但这一阵情绪很快就过去了,国王仍然很放松——“事情在美国进展良好,他们没有问题,”他说——最后,在那个月中旬,诺斯勋爵离开首都前往萨默塞特度假。英格兰这边的假期才开始,而在遥远的殖民地,代表们已在去参加大陆会议的路上了,诺斯确信大陆会议能产生的最多不过是空谈而已。

一切都看似平静,但这一年的夏季注定不会太平无事。英国人对哈钦森的信任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因此他并不知道内阁部长们正在制订其他计划。他们决定将大选提前,让对手措手不及。这次大选,诺斯勋爵将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但在英国政坛上时而会发生这样的事:票数上过大的胜利会导致另一种惨败。

大选

大选本该等到1775年的春天才会开始,七年前的上一次大选为英国选出了新的下议院成员。许多候选人已经开始了竞选活动,他们做演讲、去找新闻界的朋友,或收买选民。而突然之间,他们发现只有几天的时间给他们做最后的准备。

大选提前的消息让每个人都感到吃惊,尤其是罗金汉姆侯爵。“我感到相当困惑”,他写道。这正是内阁想要的效果。提前投票的主意似乎来自萨福克勋爵。他相信,美国人会试图影响大选的结果,他们会激起选民中的“嫉妒、恐惧和偏见”,特别是商界人士,一直担心殖民地会联合抵制英国的贸易。萨福克说,最好提早进行,让辉格党和威尔克斯阵营措手不及,也以防美国传来更多动乱的消息。

他似乎已经和乔治三世提议过,因为8月24日,国王给在乡下的诺斯写信,让他提前开始选举。大陆会议在费城召开,欧洲这边仍有可能开战——需要时刻警惕俄罗斯人和法国人——国王同意了萨福克的提议。在大选中,诺斯勋爵拥有绝对的优势,可以使他安然渡过任何风暴,确保继续下一个七年的执政。选举甚至还提高了下议院议员的质量,减少了激进分子和通过贩卖非洲奴隶或掠夺孟加拉而致富的那些人。“我相信这次选举将会让更多拥有土地的绅士进入下议院,”国王写道,“因为那些在印度发财的官吏、种植园主以及其他的志愿者们还没有准备好战斗。”

在18世纪的英国,真正会见证一场争夺的只有95个选区。余下的要么郡里的贵族之间已经达成协议,选择成功的候选人,要么是没有多少选民的小镇,由地方的恩主或政府控制。即便如此,选举仍是一个大事件。在过去的十年里,媒体、约翰·威尔克斯,以及像埃德蒙·伯克那样的人为政坛,甚至为没有投票权的大多数人,带来了激动与兴奋。对英国人来说,选举是件有看头的趣事,充斥着啤酒和争议。而这本身成了竞选作战要尽可能简短的又一原因,特别是在首都,威尔克斯阵营对他们的政治机器寄予着厚望。

“这将减少选举期间的醉酒和骚乱事件”,玛丽·库克,皇室家族的一位密友,当她听到选举提前的通告时这样说。 [32] 但在官方公布消息之前,天神似乎发怒了。9月中旬,庄稼尚未收割完毕的时候,突然开始了持续的阴雨天气。坏天气持续了几周,伦敦的早上常常大雾笼罩,气温很低。29日,泰晤士河再次洪水泛滥,诺斯召集唐宁街的同事正式请求解散议会。那天傍晚,新闻迅速传开,引起了一种热情和沮丧混杂的感觉。“它让一切都忙乱了起来,”玛丽小姐写道,“还让一些人感到不满。”诺斯勋爵警告国王,因为缺少组织的时间,自己可能也会失去一些席位,并且感到失望的人中可能会有皇家的随从人员。

国王陛下并没有理会这些担忧,可是第二天他们的计划却被一条可怕的新闻打断。皇家军舰斯卡伯勒号带回一封波士顿发出的急件,报告了火药危机和随后的骚动。这封信是处于惊恐中的盖奇写的,他在信中报告他未能让殖民地明白道理,并告诉白厅,这个省必须用武力制服。9月30日,星期五中午,宣布大选开始,几个小时之后,斯卡伯勒号进港抛锚,到了那天晚上,伦敦到处都在谣传马萨诸塞州已经武装叛乱。

“因为议会的解散,周五晚上全城充满了欢乐气氛”,一份支持约翰·威尔克斯的报纸这样说。但威尔克斯在《伦敦晚报》的朋友们刊登了一则更加耸人听闻的故事。断章取义地报道火药危机的同时,它声称军队遭到了袭击,两个兵团的英国兵发生了叛乱,盖奇也死了。由此开始的一系列战争假警报每过几周就会再次出现,直到第二年春天,战争真正到来时,许多英国人以为战争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这些报道使战争变得更加可能,尤其是它们总是与真正的独家新闻一起出现,并且赶在白厅的官方消息之前。同样的情形也曾发生在茶党事件之后,只是秋季正是殖民地运输的繁忙季节。大量烟草船只集中在利物浦或格拉斯哥靠岸,它们比伦敦早一周听到美国的新闻,横跨大西洋的新闻有时多得铺天盖地。 [33]

报纸上的那些新闻将事实与虚构编织在一起,令政府难堪;它们让民众以为流血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即便事实上仍可避免;它们破坏了官方对盖奇将军的信心。很快,就连真心希望和平的约翰·伯纳尔也在私下里与托马斯·哈钦森分享他对盖奇的怀疑。哈钦森回忆,伯纳尔说“盖奇对军队等闲视之”,还向自己提及了盖奇给国王的糟糕建议。

斯卡伯勒号到达的时机对政府来说,简直太不合时宜了。达特茅斯此前考虑在美国召开他自己的大会,由每个殖民地选出代表,并由乔治三世任命大会主席,来为整个美国大陆设计一个新政府。但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并且突然之间就被波士顿的坏消息给盖过了。报告到达英格兰时,内阁正处于一片混乱。萨福克勋爵又病倒了,他的同事们大多都在下面的郡里,为地方选举做安排,并且他们的意见也各不相同。罗奇福德倒是冷静自信——“我还没有绝望”——但是高尔感到了焦躁和惊恐,称这条消息“充满了伤害”。

他们是否该试着安抚殖民地,做出保证永不再加收任何税费?或者他们是否应该更进一步,废除那可憎的茶叶关税?在白厅,这两种想法私下里都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认可,甚至像爱德华·瑟罗那样的鹰派人物都在寻求妥协的办法。不过这样的提议面临着熟悉的障碍。在不同时废除《宣告法》的情况下,他们如何让美国人相信自己是真心的?而如果他们那样做了,或废除了茶税,又如何还能说议会是至高无上的呢?“以何种方式、何种姿态才能做到这一点的同时,又不用放弃一切,他完全想不通”,首席检察官对托马斯·哈钦森说。

诺斯唯一能做的就是在10月3日召开紧急会议,达特茅斯在会上提议要谨慎回应。他说服同僚不要向波士顿派出更多的部队,至少暂时不要。虽然国王建议从爱尔兰增派两个兵团,但内阁只派出了三艘战舰和桑威治勋爵手上的陆战队。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什么可采取的行动。虽然将军关闭了波士顿港,但强制法案的其他要求都未能实现:这是显而易见的。而宣布大选开始——这个决定无法撤回——诺斯勋爵在事实上让政府的工作陷入了三个月甚至更久的瘫痪状态。

新的议会最早也要等到11月中下旬才能开始运转。即便到了那时,还需要四到五周的时间,议会才能对任何有关新英格兰的新举措投票表决。当时的选举制度非常复杂,有着太多的规定,谁可以投票,谁可以参加竞选以及投票怎样进行。投票的结果可能需要好几周的时间才能完全确定。当议会首次聚在一起开会时,将不得不解决几十起个人的选举纠纷。再加上对陆军和海军年度预算的讨论,这两项就会占满圣诞假期之前的时间。

大选之战必须照旧进行。虽然他缺乏远见,并且易于担忧,诺斯勋爵想要在政治博弈中取胜的意愿和他的美国对手们是一样的。正如每位政治家所必须的,诺斯的脸皮非常厚;他摔倒后会自己爬起来,继续战斗;他坚持坐在办公桌前或站在下议院里,直到工作完成。

1774年秋天,虽然近期在首都发生了一连串的暴力抢劫事件,部长们并没有配备保镖。10月4日晚,在冈那斯伯里的一条乡村小路上,两名劫匪拦住了诺斯勋爵的马车,开枪打伤车夫的大腿后,拿走了诺斯的钱包。诺斯表现出了一位绅士所应有的姿态,他对这事件轻描淡写。“我失掉了几个基尼”,他说。比起自己来,他对车夫表现出了更多的担心。第二天早上,他就回到了工作中,为了赢得更多的选民而写信和动用关系。

在班伯里选区,只有18名公民可以投票,他的位置是牢不可破的。他的代理人,教区牧师,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吃晚饭,用葡萄酒、奶酪和一碗宾治酒款待了他们,他们也理所当然地选了诺斯勋爵。几周后,诺斯慷慨地用鹿肉作为答谢他们的礼物。“我从未见过这些人如此高兴”,牧师说,唯一遗憾的是他的爵爷只能被抬在一把椅子上在镇上来回地走,庆祝他的胜利。而在其他地方,诺斯不得不更加努力才能获得胜利。为了帮助他,财政部提供了5万英镑的行贿基金,但这只够从地方的恩主那里买下25个议会席位,他们会把席位卖给最高出价者。他没有沾沾自喜的条件。比起罗金汉姆一党,诺斯一直都更担心威尔克斯阵营。

因为前者总是领导不利,他们的士气很弱。“我确实承认,”罗金汉姆侯爵说,“现在所有的政治活动都处在如此的低潮中,恢复元气的可能性很渺茫,强撑着这样艰难的事业,我竟然感到了一丝犹豫。”罗金汉姆心情不佳,认为这次的选举太让人伤脑筋。在他贵族圈的朋友中,只有里士满公爵显示出了一点对战斗的渴望,但他能代表的不过是苏塞克斯的几个席位。在布里斯托尔,背后缺少金钱的支持以及侯爵的帮助,埃德蒙·伯克的票数只排到了第二。这也足以让他连任,因为该区有两个席位,但排在第一位的是美国激进派亨利·克鲁格,他是约翰·汉考克生意上的客户,并与威尔克斯有着密切的联系。

投票基本于10月20日完成。尘埃落定,诺斯勋爵在下议院赢得了大多数席位,约有320名议员可能会支持他。不过,虽然威尔克斯阵营只赢得了少数席位,但他们的表现却绝不能仅仅用人数来衡量。他们的吸引力是广泛并且真实的。只要是大型、自由的城市选区,他们就会进展良好。他们的宣言再坦率不过,其核心是威尔克斯阵营的旧有纲要——更短的议会,更宽的民权——但它还以最坚定的措辞为美国呼吁。“不要罗马天主教成员——不要魁北克和波士顿法案的支持者”,《伦敦晚报》在选举后的第一天大声疾呼。在报纸上还满是马萨诸塞州的时候,威尔克斯阵营横扫首都,拿下伦敦选区的六个席位,汉考克的朋友乔治·海利就是获胜的候选人之一。更好的是,约翰·威尔克斯赢得了选举,成为继弗雷德里克·布尔之后的市长大人,他的得票数远远领先,这一次无法被否决。

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的胜利归功于人们的偏见,这一点在6月议会厅外的暴乱中清晰可见。令人不快的布尔先生再次欺压罗马天主教徒,出动他手下的力量关闭了两个牧师做弥撒用的礼拜堂。但来自这个国家其他地方的证据表明,威尔克斯阵营正在将激进运动推向更广的范围,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领导方式的转变,它可能会演化成一个受欢迎的现代政党。要是它的规模足够大的话,它本可以阻止战争。

一个例子就是伍斯特,英国伍斯特大教堂所在的城市,其政治看起来有点像马萨诸塞州的同名城市。这座城市以制造业为支柱——手套、毛毯,和她已经十分著名的瓷器——她充满了活力、有文化,并且关注着每一种现代潮流。有六个长老会和浸信会的教会礼拜堂,英国的伍斯特城因宗教和其他观念的多样化而出名。人们在一个叫作“汤姆家”的咖啡馆讨论热点时事,在那里,市民们可以通过当地报纸读到所有的美国新闻,甚至还有杰斐逊的《概要》选段。至于女性,她们虽然参与的人少,却英勇,她们用拒绝喝茶的方式来支持波士顿。

因而,当选举到来时,威尔克斯阵营将这个选区视为他们可以取胜的地方。由于历史上的机缘巧合,这座城市的宪章创造了异常庞大的选民队伍,选民名单上有多达2000个名字,超过全城成年男性人数的一半。伍斯特的投票选举总是喧嚣浮动,并且贿赂盛行。但是1774年的选举中,有不少于700名选民投票支持了伦敦的激进分子,沃特金·刘易斯爵士,他是威尔克斯阵营在首都的核心成员。他虽然败选,选票结果仍可以说明问题。那就是在这个国家活跃、进步的地区,如果让人民去选择,多达1/3的人会支持亲美的候选人。

很久以后,当英国快要输掉殖民地战争的时候,诺斯勋爵声称这是一场人民的战争,是民意的敦促,并由绝大多数英国人支持。放到1775年,康科德和邦克山英军伤亡的消息传来后,这的确不假。当时的英国公众喊着要复仇。但九个月前,在选举的时候,他们对美国危机的看法仍不明确,和解仍然是可能的。詹姆斯·鲍斯威尔在写给塞缪尔·约翰逊的一封信中准确地捕捉到了人们当时的想法,信中充满了对美国实施高压政策的质疑。“不完善……这样的想法浮现在我脑海”,他在信中说,但他担心政府会“勇往直前”并“严厉”对待波士顿人。“你知道吗,我对政府那帮人没有好感,”鲍斯威尔继续说,“但国家或个人应该……得到公平审判,而不是仅仅依据性格就被定罪。”

这些也许只是英国少数派的观点,但伦敦、布里斯托尔和伍斯特的投选结果表明,少数派的人数实际上相当之多,他们对波士顿带着强烈的同情。但遗憾的是,这个国家只有少量的开放选区可以影响到投票总数。在操作中,选举制度会确保这些地方仅仅是分散的自由岛屿,被教条和极端保守势力的大海包围着。向战争漂移的趋势得以继续,大选从四个不同方面使战争变得不可逆转。

第一,它让政府直到1775年的新年前夕都无法正常运转。第二,大选结果巩固了鹰派的地位——萨福克、高尔和桑威治——他们敦促诺斯勋爵提早选举。第三,诺斯勋爵在全国的大获全胜让他无法偏离已经选择的强硬路线。在他身后的下议院里,他将拥有一支忠诚的保守战队,他们期待着为新英格兰的军事行动授权。如果诺斯退缩或动摇,他的支持者们将会大为惊骇。在最坏的情况下,决心使用武力的竞争对手可能会挑战他的领导地位。

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关系到国王和他对选举的反应。几周时间过去,他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强硬。“骰子已经掷下,必须让殖民地现在屈服,要么就是他们的胜利,”他在9月,投票开始之前就这样写道,“我不希望采取强硬手段,但我们决不能退缩。”随着选举的开展,国王密切关注着每一个结果。虽然他不喜欢约翰·威尔克斯担任伦敦市长的结果,但就全国来看,选举结果让人非常满意。诺斯勋爵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唐宁街,乔治三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安抚美国。现在只需要再来一条新闻就可以说服他,让盖奇将军出征。

很快,这条新闻就来了。10月中旬,一封密件从自荷兰送来,带来了罗得岛人民再次出现叛国行为的消息。

免责声明

本站部分内容来自于网络或者相关专家观点,本站发表仅供历史爱好者学习参考,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本文地址:/sjls/lgsz/27011.html

  • 手机访问

站点声明:

历史学习笔记,本站内容整理自网络,原作无法考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仅供学习参考。

Copyright © http://www.historyhot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备案号:粤ICP备20055648号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