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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兴起——禅

历史大观园 通俗讲史 2020-07-10 00:34:53 0


禅宗兴起——禅

真经与净土

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的第二年,大唐三藏法师玄奘历尽千辛万苦抵达印度,入住摩揭陀王国(Magadha)的那烂陀寺(Nālandā,梵语,以下无另注者皆同)。这座恒河以南的寺庙是佛教的最高学府,高僧云集,学科齐全,师生人数常达万众。年轻的玄奘以此为据点访师参学,誉满印度僧俗两界以后,才带着一腔热血和满腹经纶回到祖国。

开明的太宗皇帝隆重地接待了他,尽管玄奘出国违反了他的禁令。帝国政府还为法师的译经活动提供了种种方便和大力支持。作为在印度被尊为“大乘天”和“解脱天”的得道高僧,玄奘译出的当然都是真经。他和弟子窥基共同创立的法相宗唯识论,在他看来当然也是真理。

然而怎么样呢?

没过多久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被遗忘几乎是必然的,因为他们那一套理论实在太专业也太难懂。仅仅阿赖耶识(Alayavijnāna)这样一个根本无法意译的名词,便足以吓退许多人。就连“外境非有,内识非无”这样最浅显的道理,对芸芸众生也是丈二和尚,更不用说高等数学般的论证过程。何况就算弄懂“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道理又能如何?能立地成佛么?不能。

那就不学也罢。

中国人从来就是讲实用的,包括太宗皇帝。他首先想到的是劝玄奘还俗为官,然后才考虑到支持翻译佛经也许有利于树立帝国的正面形象。不过他更赞成法师将自己西行的所见所闻口述记录下来。那样一部《大唐西域记》在未来可能的战争中,说不定会起到军事地图的作用。

民众则是另一种心态。他们万人空巷地欢迎玄奘法师回到长安,无非是要亲眼目睹这位传奇人物的风采,就像争先恐后去听爱因斯坦演讲的贵妇人,关心的只是能否收集到讲课时扔下的粉笔头。相对论也好,唯识论也罢,其实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感兴趣,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听得懂。

没奈何,不被理解的玄奘只好主要靠《西游记》,次要地靠《大唐西域记》活在历史上和人们心中。他视为生命的唯识论被旧话重提,要到辛亥革命之后。

禅宗兴起——禅

公元627年(唐贞观元年)8月,玄奘从长安出发。 公元631年秋,玄奘终于到达向往已久的摩揭陀国那烂陀寺,那已是他离开长安的第五年。

兴旺起来的,是净土宗和禅。

净土宗和禅宗都是中国佛教的宗派,也都是中国人最喜欢的宗派。不同的是,知识界对禅情有独钟,一般民众则多修净土。净土宗的最受欢迎之处,是道理通俗易懂,方法简单易行。即便目不识丁,也能借此脱离苦海。

那么,净土宗的道理又是什么呢?

求来世,求往生。

净土宗告诉信众,我们的人生是很苦的。那幼小的生命刚刚形成时,被安置在一个名叫子宫的空间里,浸泡在名叫羊水的液体中,真可谓水深火热,暗无天日。有苦难言的我们只能备受煎熬,直至忍无可忍破门而出。然而出生的道路是那样狭窄,落到产褥上时又那样疼痛,结果所有的婴儿无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诸位说,是也不是?

所有信众都点头。

当然是。想想看,有谁落地笑呵呵?

接下来的道路也不平坦,忧虑和恐惧则伴随终身。皇帝怕篡位,官员怕免职,商人怕赔本,盗贼怕杀头,谁家没有难念的经?爱人生离死别,冤家狭路相逢,好事求不来,坏事躲不掉,简直苦不堪言。诸位说,是也不是?

信众又都点头。

确实,做得人上人,滋味又如何?

因此佛教四圣谛(Catursatya)第一条,就是苦谛。而且佛祖当年身为王子却毅然出家,就因为在王城的四个门看见了生老病死四种痛苦,由此得出“人生是苦”的结论。这个结论在佛教看来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所以叫“谛”。

问题是为什么。

这就要查找原因。如果原因找对了,就叫集谛。净土宗认为,原因在于我们生错了地方,生在了东方秽土。因此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争取下辈子往生西方净土。净土是佛住的地方。佛有无数,净土也无数。只要从东方秽土转移到西方净土,就会在佛光普照之下幸福无比。

人生是苦,回答了是什么的问题;生错地方,回答了为什么的问题;往生净土,回答了怎么办的问题。而且这些道理简单明了一听就懂,那又何必去学什么唯识论?

剩下的是如何操作。

那就更简单了,只要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就行。南无(Namas)读如拿摩,意为致敬。阿弥陀佛(Amitābha)则是极乐世界(Sukhāvatī)的教主,也是接引佛。只要信仰阿弥陀佛并向他致敬,他就能把你接到西方净土去。

如此当然甚好,可惜得等到来世。来日方长,我们可是眼前这道坎就过不去,请问又能如之何?

念诵“南无观世音菩萨”。

观音菩萨是中国的圣母,不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还有千手千眼和万千化身。因此,只要念诵菩萨圣号,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菩萨心肠的观音是有求必应的。

这就有点像伊斯兰教的念功。不过,念诵清真言是为了坚定信仰,念诵佛号则是为了解决问题。观音菩萨解决现实问题,阿弥陀佛解决归宿问题,今生来世都有保障。而且修行的方式简单到只要念诵,再没文化的愚夫愚妇也都学得会做得到,可谓无障碍通道,当然大行其时。

可惜,净土宗仍有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不能解决佛教与中华传统,尤其是与儒家伦理的冲突。不要忘记,在他们宣扬鼓吹的西方净土和极乐世界中,并没有给皇帝安排特殊的地位。那个地方可是人人平等的,这让至尊天子情何以堪?因此,帝国的统治者便难免怀疑这很可能是一个阴谋,目的是要用谁都无法证明的所谓来世,颠覆君君臣臣的现存秩序,甚至政权。

净土宗则偏偏为这种怀疑提供了证据。从佛教传入中国那一天起,僧侣就坚持不向皇帝行跪拜之礼,只是双手合十表示敬意。理由是他们已经出家,是佛弟子而非臣民。这对于“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的观念当然是严重的挑战,净土宗的始祖、东晋高僧慧远却还要撰写《沙门不敬王者论》据理力争。这不能不让佛教与皇权结下梁子。

他们的另一做派也让儒家不满,那就是单身和姓释。要知道,过不过性生活,是你自己的事;生不生孩子,却是全社会的事。如果所有人都不生孩子,请问我们的民族将何以延续,劳动力又从哪里来?长此以往,岂非亡国亡种?

何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毕竟,中华文明是以家族为本位的,人心的凝聚靠的是祖宗崇拜。既不生孩子,又不随父姓,西周奠定的文明基础岂不会被彻底颠覆?那可比改穿夷狄的服装,甚至比让胡人当皇帝,都严重多了。

不敬王者是无君,不随父姓是无父。无君无父那就是禽兽,更不用说还要断子绝孙。因此,尽管慧远一再申明,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维护皇权政治,在家修行的居士也仍然应该尽忠尽孝,但疑虑依然无法打消。

事实上,如果佛教的教义也是忠孝,则他们多余;如果反对忠孝,则他们危险。显然,仅仅只有净土宗,是无法让佛教在中国站稳脚跟的。必须有一种与儒家伦理全无冲突又能自成体系的宗派,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禅宗应运而生。

禅宗故事

佛祖在灵山说法那天,不知道有没有花。

照理说是有的,而且应该从天上掉下来。南梁高僧云光为梁武帝说法时,就曾感动得花儿在空中缤纷而降,叫“天花乱坠”;东晋高僧道生在虎丘山讲经时,山上的石头都连连称是,叫“顽石点头”。释迦牟尼,当不亚于此吧?

不管怎么说,佛祖“拈花示众”了。

他拿起一朵花给大家看。

没有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有弟子摩诃迦叶(叶读如社)破颜微笑。于是佛祖说,从今天起,我另外开辟一条传法的途径,什么话都不说,只靠相互之间的心心相印。这个新的法门和宗派,现在交给摩诃迦叶。

禅宗,就这样在会心一笑中诞生。

它的宗旨,则是“不立文字,见性成佛”。

但这故事靠不住。因为释迦牟尼创教,跟耶稣基督和穆罕默德一样,从来就靠言说。佛经也像《古兰经》,是弟子们记录整理出来的,所以往往开头就说“如是我闻”,意为“我是这样听佛祖说的”。摩诃迦叶也不是什么“道体心传”的开创者,反倒是将佛经编纂成书的发起人。

实际上,禅宗是中国佛教的宗派,印度佛教并没有类似的主张。禅(Dhyana)的本义是静虑,与定(Samadhi,专注)合为禅定,跟鲜花和微笑八竿子打不着,也没有什么“教外别传”的意思。因此,不但摩诃迦叶的故事是编出来的,就连将菩提达摩尊为中国禅宗初祖也颇有可疑。

外来和尚菩提达摩(Bodhidharma,又译菩提达磨)倒是确有其人,而且见过中华皇帝,时间是在梁武帝第一次舍身同泰寺的公元527年(南梁普通八年)。当时这位最大的佛教赞助商正志得意满,因此开口便问自己有何功德。

菩提达摩说:并无功德。

禅宗兴起——禅

据西安碑林碑刻(局部)绘。菩提达摩的弟子除了慧可,还有道育、僧副、昙林等。

没人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菩提达摩却理直气壮。因为学佛原本为求解脱,梁武帝却要求福报,岂非南辕北辙?如果捐了钱就要得好处,跟做生意又有什么两样?

梁武帝却死不开窍。他问:如何是真功德?

菩提达摩说:这个世上求不来。

梁武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

菩提达摩说:空寂孤独没有圣。

梁武帝再问:回答朕的是什么人?

菩提达摩说:我不认识。

这就无异于鸡同鸭讲,两个人只好分道扬镳。梁武帝继续去种他的福田,菩提达摩则去嵩山少林寺面壁。据说,他是站在一根芦苇上渡过长江的,叫“一苇渡江”;在那个山洞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叫“面壁九年”,直到一位僧人为了拜他为师在大雪中站了一夜,还砍断了自己的左臂。

禅宗兴起——禅

据北宋黄庭坚书《达摩颂》碑拓片。

那个僧人就是慧可。

达摩问:你如此这般,要求什么?

慧可说:我心不安。

达摩说:把心给我,我帮你安。

慧可说:我的心拿不出来。

达摩说:我已经给你安好了。

于是慧可豁然开朗。

得到真传的慧可成为菩提达摩的衣钵传人——达摩在临终前把一件袈裟和一个钵盂传给了他。袈裟是木绵的,所以叫木绵袈裟。木绵不是木棉(英雄树),而是棉花。那时棉花还没有传入中国,中国只有丝绵。于是,印度才有的棉花便被称为“木绵”,意思是从植物那里得到的“丝绵”。

慧可得到的衣钵非同小可,据说是释迦牟尼佛祖交给摩诃迦叶,又经过二十八代传到菩提达摩手里的。这当然是故事传说,却并非没有意义。因为禅宗是宗派不是学派。学派只需要思想观点一致,宗派却还要有组织关系。它需要一代又一代名正言顺地传下去,也需要类似于传国玉玺那样的东西。衣钵,就起到这样的作用。

何况禅宗不立文字,代代相传靠的是心心相印,这就难免会有问题。是啊,难道历代掌门交班,都靠拈花一笑?口说尚且无凭,微笑岂能算数?因此,主张“心传”的禅宗反倒更需要物证,达摩传授衣钵时也说了这样十六个字:内传法印,以契证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

衣钵传人,即典出于此。

禅宗兴起——禅

据河南嵩山少林寺碑林石刻线画。慧可禅师活了一百零七岁,圆寂于隋文帝开皇十三年,谥大祖禅师。

不过谁都没想到,那衣钵会惹出大麻烦。

菩提达摩将衣钵传给慧可,慧可就成为他的法嗣(禅宗佛法继承人),中土禅宗的二祖。此后,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是为禅宗五祖。

弘忍是被道信一眼看中的。当时,弘忍还只是一个随母乞讨的私生子,人称“无姓儿”。道信却看出他有慧根(领悟佛教般若智慧的天赋),应该收为徒弟。

于是道信问:小朋友,你贵姓啊?

弘忍说:姓倒是有,但不一般。

道信问:那是什么?

弘忍答:佛性。

佛性的性,当然不是姓氏的姓,不过谐音而已。然而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对答,道信不能不另眼相看。

于是又问:难道你自己就没有姓吗?

弘忍说:性空,故无。

这就是“未入佛门,已然成佛”了。因此,当弘忍为自己选择法嗣时,门槛便不可能低,甚至还只会更高。何况到此时,禅宗的江湖地位早就今非昔比,衣钵也成了暗中争夺的对象。选非其人或处理不当,后果都很严重。

弘忍的办法是竞争上岗。

按照当时的规矩,传法要作偈(Gāthā,读如记)。禅师以此指点迷津,学徒以此汇报心得,叫“示法偈”。于是弘忍对弟子们宣布:你们都各自依照本性作一偈来。谁的偈最有觉悟,我就把衣钵和佛法传给谁。

结果,很快就有人交了作业──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弘忍深感失望。

没错,又是菩提树,又是明镜台,还要时时防止“精神污染”,请问这是“四大皆空”,还是“到处都有”?说得难听一点,此偈几乎要算尚未入门。

作偈的是神秀,神秀非同一般。从小饱读诗书的他,入寺以后从砍柴挑水做起,这时已位居上座(Sthavira,得道高僧),担任可以为受戒者传授礼仪的教授师。弘忍圆寂后,他继承遗志大开禅风,成为禅宗北宗的开山祖师,九十多岁时还被武则天请到洛阳,史称“两京法主,三帝门师”(两京即长安、洛阳,三帝即中宗、睿宗和武则天)。

弘忍却没有把衣钵传给神秀。除了失望以外,他也在等另外一个人,看看这个人能否交出更漂亮的作业来。因为弘忍对他已有感觉,甚至这次考试就是为他而设。尽管那人此刻还是没有剃度的行者,正在厨房里服役打杂;也尽管弘忍很清楚,他的决定可能会使佛教的江湖不再平静。

那么,弘忍看中并且等待着的人是谁呢?

惠能。

六祖惠能

六祖惠能目不识丁。

的确,惠能与穆罕默德有太多相似——出身不错,但家道中落;幼年失怙,又自强不息。先知是遗腹子,惠能的父亲则在罢官流放到岭南(今广东省)不久就撒手人寰。三岁丧父的惠能与母亲相依为命,靠上山砍柴艰难度日。如果不是一位居士赞助,他根本就不可能到弘忍那里学佛。

不过,先知创教靠天启,惠能成功靠天赋。这位后来的六祖确实是有慧根的。因此,当他在双峰山东禅寺(今湖北省黄梅县境内)初见弘忍时,就让弘忍刮目相看。

弘忍照例问:你从哪里来?

惠能答:岭南。

弘忍又问:想干什么?

惠能答:作佛。

弘忍说:岭南人野蛮,怎么能学佛?

惠能反问:人有南北,佛性也有吗?

弘忍心里一惊:肉身菩萨来了。同时他也明白,这件事不能张扬。于是不动声色地命令惠能到厨房劈柴踏碓,也不为他剃度,八个月后才宣布以示法偈定接班人。

惠能果然不负厚望,在神秀之后写出偈来。不过因为声称不识字,只能口述,再请人帮忙抄在墙上。

偈云: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回头再看神秀的: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不用多说,高下立判。

弘忍既欣慰又为难。没错,论资排辈,当选神秀;择优录取,该选惠能。然而仅凭一则偈子,就将一个勤杂工指定为宗门祖师,不要说神秀不服,恐怕也难服众。何况惠能透彻了悟,神秀众望所归,很难说谁是熊掌谁是鱼。

老和尚决定再试一把。

第二天,也可能是当晚,弘忍悄悄来到厨房,看到惠能腰里绑块石头正在舂米,便问:你这个米好了没?

惠能说:早舂好了,只欠一筛。

这是双关语——筛字下面是师。

弘忍懂了,拿起禅杖在石碓上敲了三下。

惠能也明白,三更时分进入了方丈室。

这事可疑。可疑不在太像《西游记》——准确地说,恐怕《西游记》才是抄它的。问题在于,惠能怎么知道筛字的下面是师字,他不是自称一字不识吗?

看来,惠能目不识丁是假的。声称不识字,有可能不过是自谦,更有可能是坚持“不立文字”的宗旨。据说,未剃度时,他曾为一位老太太解说《涅槃经》经义。老太太拿起经书问字,惠能却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因此,他很可能是识字不写字,或者不会写,或者不想写。

惠能进了方丈室,弘忍便为他讲《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惠能突然大彻大悟说:众生的本性原来清净,众生的本性不生不灭,众生的本性具足佛性,众生的本性不可动摇,众生的本性包罗万象。

弘忍也立即明白:禅宗六祖,非他莫属。

于是当即传他钵盂和袈裟。弘忍还说,初祖西来,无人相信,这才以此为信物。现在立足已稳,不可再传。衣钵本是争端,传衣命若悬丝。此处不可久留,快走快走!

师徒二人连夜来到江边。

上船以后,惠能说:和尚请坐,弟子摇橹。

弘忍不肯。他说:本该我来度你。

这又是一语双关。佛家讲慈航普度,度人是为师的职责所在。度与渡谐音。渡惠能过江,就是度他到彼岸。

惠能却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意思也很清楚:我不明白的时候,感谢老师度我。现在已经开悟,当然自己度自己。

这话很对。觉悟,毕竟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弘忍连连点头,一声长叹:是这样,正是这样啊!三年以后我会圆寂,佛法就靠你弘扬了!

没有史料记载惠能如何回答,只知道辞别恩师后,惠能一路南行,然后隐姓埋名,潜伏下来,直到他认为时机成熟之日才公开亮明身份。那时,阿拉伯人早就告别了四大哈里发时代,伍麦叶王朝也已经建立十五年。

惠能现身是在广州法性寺。

那天,寺庙里面的幡(旗帜)翩然起舞。

禅宗兴起——禅

据明万历年间刊本《六祖大师法宝坛经》。《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记载六祖惠能得法、传宗、言教等等事迹,含行由、般若、决疑、定慧、妙行、忏悔、机缘、顿渐、护法、付嘱十品。

刚刚听完住持印宗法师讲《涅槃经》的一众僧人,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问题。

问:幡是无情物(没有意识),怎么会动?

答:风吹幡动。

又问:风也是无情物,怎么会动?

有人说:因缘合和。

也有人说:幡不动,风自动。

这时,惠能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对众僧一声断喝:什么风动,什么幡动,都不过是你们心动!

正在一旁休息的印宗法师大吃一惊。他客客气气地把惠能请进方丈,继续探讨风幡问题。惠能从容不迫,将原理慢慢道来。印宗越听越入迷,竟不知不觉站起来说:早就风闻五祖的法嗣到了岭南,莫非就是行者您?

惠能说:不敢。

印宗说:请出示衣钵,以告众人。

惠能这才把衣钵拿了出来,印宗则为惠能剃度,然后拜惠能为师。此后,惠能便在岭南升坛、说法、收徒,创立了禅宗的南宗,以神秀为代表的一派则称为北宗。

这时,距离玄奘法师回到长安三十一年,距离惠能到黄梅双峰山拜见弘忍十五年。想当初,惠能曾对弘忍说,人有南北,佛性没有,何曾料到禅宗却会分南北呢?

禅宗兴起——禅

此后的禅宗也只有法嗣,不传衣钵。是啊,南宗和北宗都自称正宗,如果一定要以衣钵为证,岂不会祸起萧墙大打出手?相反,不传衣钵,接班的人数就不受限制,必将有利佛法的弘扬。更何况,本来无一物,要什么衣钵呢?

事实上,六祖之后,法嗣就不再一脉单传,甚至还各自开宗立派。也不称祖,称世,包括四祖和五祖旁出的(见上页表,后面提到的人物关系亦见此表)。可以说,从菩提达摩到六祖惠能,便相当于阿拉伯人的四大哈里发,北宗和南宗则相当于伍麦叶和阿巴斯王朝。只不过,禅宗的伍麦叶和阿巴斯是同时并存,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然而最终风行于中华大地的却是南宗,后来人们说到禅宗指的也是它。南宗与禅宗合而为一,提到北宗时才需要特别加以说明。这样看,惠能其实是中土禅宗的初祖,因此也只有记录惠能言论的著作才叫做经,即《六祖坛经》。

这可是佛祖才能享受的待遇。

那么,这又是为什么呢?

立地成佛

南宗的优越性,在主张顿悟。

顿悟和渐悟,是南北宗根本分歧所在。简单地说,即神秀主张“渐入佳境”,惠能主张“立地成佛”。由于主张慢慢修成正果,所以要“时时勤拂拭”。相反,既然认为可以一步到位,当然要说“本来无一物”了。

显然,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惠能也说,本来正教并无顿悟和渐悟之分,只不过人与人有个体差异。有的敏捷,有的迟钝。迟钝的人修渐教,循序渐进;敏捷的人修顿教,立竿见影。但只要自识本心,自见本性,即无差别。

这是很实在的说法。可惜没人承认自己迟钝,大家也都希望速成,南宗作为顿教当然大受欢迎。

问题是,顿悟成佛有可能吗?

小乘佛教说No,大乘佛教说行。

乘(Yāna)音译衍那,梵文的本义为道路,汉语的本义为车辆,在佛教中指抵达彼岸的方法和途径。不过,小乘和大乘的主要区别不在运载工具,而在奋斗目标。前者追求个人解脱,后者宣传普度众生。因此,后者认为自己的道路和事业都大,便自称大乘(Mahāyāna,音译摩诃衍那),而把前者称为小乘(Hīnayāna,音译希那衍那)。

当然,前者并不认账,他们自称上座部。

看来,大乘主张兼济天下,小乘主张独善其身。这当然无可无不可。但不管怎么说,普度众生毕竟功德无量。小乘即便不肯做,也不至于反对,为什么不能同意呢?

关键在佛性。

佛性(Buddhatā)原指佛陀本性,也叫如来性,是人与佛的本质区别——佛的本性是佛性,人的本性是人性。佛性既然是佛的,就不可能是人的。否则佛与人有何区别,我们又为什么要拜佛?因此小乘佛教认为,人不可能成佛,也不可能度别人,最多只能修罗汉果,把自己解脱出来。

禅宗兴起——禅

据明代董其昌楷书《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清拓本。《金刚经》是大乘佛教般若部经典之一,在五祖弘忍、六祖惠能后的禅宗有极高地位。成书于公元前494年间,从古印度传入中国后,自东晋到唐有六种译本,流传最广的是鸠摩罗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及玄奘译《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大乘佛教却认为,这种境界实在不高。学佛,就得修持佛果。即便一下子达不到佛的果位,也可以争取做佛的“候补委员”——菩萨。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如果奋斗目标定得那么低,弄不好阿罗汉果也修不成。

何况罗汉也不是众生。这就是说,人性可以改造,佛与人也并非截然对立。相反,通过修行和努力,人能够逐渐向佛靠拢,先修成阿罗汉,再修成菩萨,最后成佛。如果不承认这一点,那么,就连小乘佛教也不能成立。

问题在于,人又为什么能够向佛靠拢?

也只能承认:人性中原本就有佛性,只不过没有被发现和开发出来。但作为可能性,它是存在的。当它因佛教的修行而被引发时,就能够成为罗汉,甚至菩萨。如果还能够全部引发,圆满显现,那就是佛了。

因此,必须修订对佛性的定义:佛性是佛陀本性,也是成佛的可能性。它存在于一切生命体中,犹如尚未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种子。唯其如此,创立佛教才有意义,普度众生才不是骗局,建立佛国净土才不会永无期日。

于是大乘佛教宣布:一切众生,悉有佛性。

然而这样一来,就同时有了三个问题:第一,如果众生皆有佛性,请问坏人有没有?第二,既然众生皆有佛性,为什么他们未能成佛?第三,佛与众生,究竟区别何在?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坏人也是众生。何况如果众生都是好人,则慈航普度没有意义。度得了恶人才是真普度,容得了小人才是真宽容。慈悲为怀不看对象,普度众生不设门槛,认定佛性当然也不论善恶。

实际上,佛教关心的不是善恶,也不是美丑,而是觉悟与不觉悟,也就是悟与迷。因为佛的本义就是觉悟,佛陀则是觉悟了的人。相反,不觉悟,未能觉悟,不肯觉悟,那就是众生。迷即佛众生,悟即众生佛。佛与众生,不但可以相互转化,而且只有一念之差──迷,还是悟。

既然只有一念之差,顿悟便完全可能。事实上,禅宗的四祖道信,就是在刹那之间觉悟的。当时他十四岁,拜在三祖僧璨门下学佛。僧璨问他:你来学佛想要怎样呢?

道信说:求解脱。

僧璨问:谁捆住你了啊?

道信答:没有人捆住我。

僧璨说:没人捆你,要什么解脱?

道信大悟,于是入门。

这叫什么呢?

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如此说来,再苦再难也不要紧?

不要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作恶多端也没关系?

没关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禅宗,也难怪禅宗会被骂作“精神鸦片”了。是啊,按照“苦海无边”的逻辑,社会不公你不要抱怨,被人欺负也不要反抗,那只怪你自己不觉悟。如果你肯回头望望,就能看见那彼岸世界的灯火闪亮。

江湖骗子、不法奸商、贪官污吏,甚至窃国大盗,则不妨依然故我。反正只要在适当的时候放下屠刀,佛界仍有你一席地位,此前则尽管纸醉金迷,杀人放火,男盗女娼。禅宗已经为你留下后路,并且准备了心灵鸡汤。

如此说教,难道不是精致的骗局?

然而这是误读和误解。禅宗从来就没有说过要解决现实问题。他们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愿望。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只在宗教的范围内,而且只是阐明一个基本原理:众生与佛的区别就在迷与悟,任何人都有成佛的可能。所谓“回头是岸”云云,不过为了打消顾虑的极而言之。

因此,如果你要面对现实,完全可以不理睬禅宗。

何况觉悟二字真是谈何容易。它就像孔子的仁,一方面想要就有(我欲仁,斯仁至矣),另方面又难以企及(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正可谓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想想也是。真那么简单,岂非满街是佛?

那么,不能成佛,问题在哪?

在执。

什么是执?就是一根筋,死心眼,不开窍,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执则迷,迷则不悟,叫“执迷不悟”。这是一切众生的通病,就连某些号称禅师的人也未能免俗。比如唐末禅师祖印明,便曾这样向惠能叫板:

六祖当年不丈夫,请人书壁自糊涂。

明明有偈言无物,却受他家一钵盂。

意思也很清楚:你既然已知菩提无树,明镜非台,四大皆空,万法皆无,为什么还要夺人衣钵?如此知行不一,骂作糊涂已是口下留情,且看他如何对答。

回答很容易,反问一句就够了:你既然透彻了悟,又何必多管闲事?衣钵固然空无,是非何尝不是?更何况,知道色相是色相,色相就不是色相;明白空无是空无,空无就不再空无。如此,则衣钵的受与不受,有何区别?

呵呵,既明万事皆无物,何必管他受钵盂!

然而我们却只能说祖印明悟性不够,却不能指责他批评了六祖惠能。他是可以骂的,而且应该骂,必须骂。

因为禅宗的特色就是“呵佛骂祖”。

否定之否定

丹霞天然骑在了僧徒的脖子上。

这个胡作非为的人是惠能的四世法孙。由于当时流行在法号前面加山名、地名、寺名,所以叫丹霞天然——丹霞是山名,天然是法号。实际上他原本是儒家,只因为在赴京赶考途中遇到一位学佛的禅者,才彻底改变了人生。

禅者问:施主到哪里去?

丹霞天然说:考公务员。

禅者说:当公务员哪里比得上做活菩萨?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丹霞天然立即改道江西去见惠能的三世法孙马祖道一,却被马祖一球踢到石头希迁那里。因为丹霞天然见了老师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托着额头,意思是要剃度。马祖知道来者不善,便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来到南岳衡山的丹霞天然故技重演,石头希迁却不吃他那一套,让他进了厨房。有一天,希迁让学生们到佛殿前铲除杂草,丹霞天然却洗了头在他面前跪下。石头希迁只好铲除这家伙头上的“杂草”(为他剃度),丹霞天然则在剃完头发后捂住耳朵掉头就跑,又跑回马祖道一那里。

这次他直接进入僧房,将那坐禅的僧人当驴骑。

马祖道一只好来看他,然后说:我子天然。

意思大概是:你倒天真可爱。

丹霞天然却翻身跪下来说:谢恩师赐法号。

石头希迁和马祖道一,是当时最受尊崇的禅师。石头希迁剃度,马祖道一赐号,立即让丹霞天然名满天下。然而此人却依然无法无天。有一年在洛阳慧林寺,竟然将木头佛像烧了取暖。院主责问,他却拨着灰烬说是要取舍利。

院主说:木头佛像,哪来的舍利?

丹霞天然说:没舍利吗?那就再烧两尊。

啊!对待佛祖,也可以这样?

当然。禅宗五大流派之一临济宗的创始人临济义玄,就主张“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惠能的六世法孙德山宣鉴则声称:这里无祖无佛,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这就从佛祖、菩萨再到禅宗的祖师爷,一个不少地全骂完了。

德山宣鉴的另一大壮举是烧经书,而他原本是熟读佛经反对禅宗的。他说,我们出家人千辛万苦,皓首穷经,尚且不能修成正果,岭南那野蛮人(指六祖惠能)却说什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便挑了一担经书去找禅师辩论,扬言要直捣龙潭剿灭禅宗。

没错,德山宣鉴去见的,正是龙潭崇信。

然而走到半路,他就挨了当头一棒。

当时,德山宣鉴向一个卖烧饼的老太太买点心。

烧饼婆婆问:法师挑的是什么书?

德山宣鉴说:《金刚经》。

烧饼婆婆说:好!我有一问。答得上来点心白送,答不上来别处去买。《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请问法师要点哪个心?

德山宣鉴瞠目结舌。

是啊,一个烧饼婆婆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读那么多经书又有什么用?因此,到了龙潭寺,经崇信稍加点拨,德山宣鉴便豁然开朗,一把火烧掉了所有的经书。

临济义玄也不含糊。他到菩提达摩塔前,塔主问他先拜祖(菩提达摩)还是先拜佛(释迦牟尼),他的回答居然是祖佛都不拜,气得塔主火冒三丈:长老跟祖佛有仇啊?

有趣的是临济义玄的解释。

曾经有人问他:你这一堂僧人还看经吗?

临济义玄说:不看经。

那人又问:习禅吗?

临济义玄说:不习禅。

那人不懂:既不看经,又不习禅,你们都做什么?

临济义玄说:成佛呀!

奇怪!成佛就要烧佛像,烧经书吗?

是的,因为破执极难。

破执有三关:我执、法执、空执。我执,就是执著于我,不知“我由法生”。法执,就是执著于法,不知“万法皆空”。空执,就是执著于空,不知“空亦是空”。能破我执,就是罗汉。能破法执,就是菩萨。能破空执,就是佛。

但这很难。什么叫“空亦是空”?大乘佛教中观派的表述是:非有,非无,非亦有亦无,非非有非无。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不是有,不是没有,不是又有又没有,也不是既没有有,也没有无。所以,空亦是空,亦是不空。

请问,有几个人听得懂?

也只好棒喝。

棒就是打,喝就是吼,代表人物则是临济义玄和德山宣鉴,号称“临济喝,德山棒”。后者甚至扬言: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问他道理何在,也是三十棒。

总之,跟他们学佛,不是挨打就是挨骂。

此外还有胡说八道或文不对题,比如惠能的五世法孙赵州从谂(读如审)。有人问他什么是古佛心,他答“三个婆子排班拜”;问他什么是永恒真理,他答“一个野雀儿从东飞过西”;问他什么是祖师西来意,他答“庭前柏树子”。

禅宗兴起——禅

据齐白石画作。赵州从谂(778-897)留下了不少意味深长的禅林公案,以“庭前柏树子”最为著名,完整的偈子是:出入云闲满太虚,元来真相一尘无。 重重请问西来意,唯指庭前一柏树。

于是便有人问:柏树子也有佛性吗?

赵州说:有。

那人又问:什么时候成佛?

答:虚空落地时。

那人再问:虚空什么时候落地?

答:柏树子成佛时。

请问,这是回答了呢,还是没回答?

当然是回答。

其实,棒喝,胡说,呵佛骂祖,都是为了直截了当地破执。因为众生执迷,无非由于总认为有某种东西不能不“死认”。死认就执著,就不觉悟。为了破执,只好壮士断腕以身试法,拿佛、祖、经开刀。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最神圣的都可以不当回事,还有什么可执著的?就连“我”也可以否定,比如马祖道一的法嗣兴善惟宽。

有人问兴善惟宽:狗也有佛性吗?

兴善惟宽说:有。

那人又问:和尚你有吗?

兴善惟宽说:我没有。

那人说: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为什么你没有?

兴善惟宽说:我不是一切众生。

那人便问:既然不是众生,莫非是佛?

兴善惟宽说:我不是佛。

那人又问:既不是佛,也不是众生,那是什么东西?

兴善惟宽说:也不是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话可说。什么都已否定,也就什么都不必否定。吃饭睡觉可以有,娶妻生子可以有,建功立业可以有,升官发财可以有,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修齐治平等等当然更可以有。与世俗生活不矛盾,与皇权政治不矛盾,与儒家伦理也不矛盾。一切问题,通通解决。

是为“否定之否定”。

自我否定之后的佛教站稳了脚跟。与此同时,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中国化,不再是外来的意识形态和思想观念,而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没有这一步,就不会有影响世界的大唐文明,也没有中国人的习惯思维方式。这里面的种种原因和奥秘,正是我们要继续探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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